从寄存处出来,我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路。
太阳西斜,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我把骨灰盒放进背包,拉好拉链,然后坐在河堤的长椅上,看着对岸的楼群发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既白发来的。
"沈朝歌,夏夏还在医院,你那一巴掌打得她旧病复发,这件事没完。"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最好主动回来认错,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
我和他之间有过这东西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长椅上。
太阳渐渐沉下去,河堤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金鱼,晃晃悠悠飘在天上。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我妈也给我买过一只风筝。
也是红色的金鱼。
我们跑到公园的草坪上放,那天风很大,风筝线断了,金鱼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天际。
我妈搂着我说:"没关系朝歌,下次妈妈再给你买一个。"
后来她再没买过。
因为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接到了沈家的电话。
我爸说,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也不会给她任何名分。
从那天起,我妈就再也不提风筝的事了。
夜风凉了,我拢了拢外套,起身往回走。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包湿纸巾。
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打火机,我顺手拿了一个。
回到出租屋,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要带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病历和检查报告一沓,用一个牛皮纸袋装好。
我妈的遗物、照片、那封信,和玉镯的碎片,放进了铁盒子里。
银行卡里还有两万多块钱,是我这些年兼职攒的。
我把密码写在纸条上,夹进病历里。
最后,我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旧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里面是我妈的字迹,记了一些日常开销,偶尔会在空白处写几句话。
"朝歌今天考了一百分,回来路上一直笑,像只小麻雀。"
"朝歌发烧了,整夜没睡,天亮时她终于退烧了,我才敢闭眼。"
"朝歌问我爸爸长什么样,我说爸爸出差了,等回来就看她。"
"朝歌,妈妈对不起你。"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朝歌,妈妈爱你。永远。"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也放进铁盒里。
凌晨一点,我关了灯,躺在那张旧沙发上。
黑暗中天花板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我想起那天在跨江大桥上,沈既白剪掉我头发时,那缕头发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进江水里的样子。
江水很深,很暗,看了让人脚底发凉。
可现在,我却觉得那是一种归宿。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卡里的钱取了出来。
两万三千六百块。
我留了三百块在手里,剩下的装进信封,寄给了陈医生。
附了一张纸条:"麻烦您帮我把这些钱捐给乳腺癌救助基金。"
从邮局出来,我去了趟医院。
不是我治疗的那家,是沈见夏住的那家。
我在前台问了病房号,护士说在VIP区,探视需要家属陪同。
我说我是她姐姐。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我。
我没去病房,只是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隔着好几道门,我隐约听见里面有笑声。
是沈见夏的。
她笑得很开心,完全不像旧病复发的样子。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打车去了城郊的公墓。
我妈的骨灰下葬那天,只来了几个人。
一个远房表姨,两个我妈生前工友,还有我。
碑很小,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
我在碑前蹲下来,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那封信我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朝歌,妈妈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无论多难,都要活着。"
我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信纸的一角。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纸面,灰烬一片片落在碑前的石板上。
我看着它烧完,然后用手把灰烬拢了拢,埋进旁边的土里。
"妈,我可能做不到你说的那些了。"
"但是你别担心,我已经不恨他们了。不恨我爸,不恨沈既白,不恨陆执,也不恨沈见夏。"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带着恨走。"
"我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还的都还了。他们以后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
我摸了摸墓碑上她的照片。
"妈,我来陪你了。"
从公墓出来,我回了出租屋,把最后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床单叠整齐,桌子擦干净,地拖了一遍。
然后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是我妈以前最喜欢给我买的那套。
头发剪短了之后,一直没留长,现在刚刚过耳。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生面色苍白,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
我朝自己笑了一下。
"沈朝歌,走了。"
下午五点,我走出出租屋。
没有再回头看。
我坐公交车到了跨江大桥的桥头。
这座桥在我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年就建成了。
那时候沈既白刚把我接回沈家,开车经过这里时,他指着车窗外的江面说:
"看见没,掉下去连尸首都捞不着。"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想来,他可能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我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手搭在栏杆上。
江水在脚下翻滚,灰绿色的,裹着泥沙,看不见底。
远处有船驶过,汽笛声拉得很长,闷闷地碾过江面。
我低头看着那些浪花,忽然觉得它们很平静。
汹涌,但平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消息列表里,陆执和沈既白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顶端。
陆执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朝歌,你在哪?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既白的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沈朝歌,再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把屏幕按灭,把手机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