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杆的铁皮很凉,贴着我的掌心。
我的指尖抚过那些磕磕碰碰留下的细小凹痕,忽然想起昨晚祁修远说的那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好好想想"。
我想过了。
我想了整整三天。
从听到那段录音开始,从看到那个视频开始,从玉镯碎掉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
我想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可我找不到。
我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是灰色的,云层很厚,透下来的光稀薄而柔软。
风从我耳边穿过去,带走了所有声音。
我闭上眼。
然后我翻过栏杆。
脚踩在桥沿上,半截身子悬空。
底下的江水翻涌着,像一匹抖不开的灰绸子。
我张开双臂。
"妈,"我轻声说,"我来了。"
然后我松开手。
身体往下坠的那一瞬间,世界变得很安静。
风声灌进耳朵里,灌进嘴里,灌进胸腔里。
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往那片灰绿色的方向落下去。
江水迎面扑过来,裹住了我的全身。
凉意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渗进骨头里。
我睁开眼,看到水面上方那一点点光。
光在晃动,像我妈当年给我钩的那朵槐花灯。
我伸出手想去够。
够不着。
水流卷着我往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光渐渐远了,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斑。
然后连那个亮斑也消失了。
一切都暗了下来。
我的肺里灌满了水,胸口胀得发疼。
但疼过那一阵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凉。
彻骨的凉。
和无边的安静。
最后那几秒,我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妈在槐花树下笑。
祁修远递给我那张病历。
陆执在雨夜冲过来揍那些混混。
沈见夏戴着玉镯,笑盈盈地说"你跪下来求我呀"。
沈既白把镯子摔碎在大理石上。
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过去,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最后定格在一个很旧的场景里。
那年我六岁,我妈牵着我走在菜市场。
她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抬头时笑着说:
"朝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我好像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很轻,很暖,贴在我耳边。
"朝歌,妈妈爱你。永远。"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江面上,水纹渐渐平复。
一艘货船远远驶过,船员站在甲板上往水里张望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见。
手机还静静地躺在栏杆边。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几十个未接来电把电量耗到了最后一格。
最后那个电话是祁修远打的。
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屏幕一黑,彻底关机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散了栏杆缝隙里最后一点体温。
桥上车流依旧,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槐花开了满城。
那是我妈最喜欢的季节。
也是我离开的季节。
三天后,沈家的客厅里。
沈既白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刷到一条本地新闻。
"昨晚,跨江大桥发生一起坠江事件,一名年轻女子不幸溺亡,身份信息正在核查中。"
他手指顿了一下,滑过去了。
沈见夏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路过时随口问了一句:
"哥哥,沈朝歌还没回来吗?"
沈既白头也没抬。
"随她去。"
陆执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一言不发。
屏幕上是沈朝歌最后一条朋友圈,三天前发的。
只有一张图。
一只红色的金鱼风筝,孤零零飘在天上。
配文是两个字:
"再见。"
窗外,槐花落了一地。
风一吹,就散了。
又过了两天,祁修远在学校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邮戳是本地的。
他拆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的旧笔记本,一个铁盒子,和一封信。
信很短。
"祁老师,谢谢您那天说的话。'
'错的不是我。'
'这句话我会一直记得。'
'笔记本和铁盒里的东西,麻烦您帮我处理掉吧。'
'不用回信。'
'沈朝歌。"
祁修远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翻开那本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
"朝歌今天考了一百分,回来路上一直笑,像只小麻雀。"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树下看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把铁盒打开,看到那些碎玉片时,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公安局吗?我有个朋友,可能出事了。"
电话那头问了他的身份信息,又问了当事人的名字。
"她叫沈朝歌。"
电话挂了之后,祁修远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微博推送。
标题写着:"坠江无名女尸身份确认,系沈家私生女沈朝歌。"
底下已经有几千条评论。
"真的假的?死了?"
"活该,天天装可怜博同情。"
"好惨啊,乳腺癌晚期,又被全网网暴,是我我也跳。"
"别的不说,谁把她逼死的,自己心里清楚。"
祁修远关掉页面,把手机扔在桌上。
窗外那只红色的金鱼风筝还在天上飘着。
线断了,越飞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铁盒里那些碎玉片。
槐花形状的。
碎成七块。
他用胶水一块一块粘起来,裂纹还在,但形状勉强复原了。
他把镯子放进铁盒,盖上盖子,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大学档案室。
"我校学生沈朝歌,已于日前确认身亡,请将她的学籍档案按相关规定处理。"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眼前又浮现出那天在学校大厅的场景。
她弯着腰捡散落的文件,肩膀在抖。
他递过那张病历,她抬头说"谢谢"时,眼眶通红。
他不认识她。
但他知道那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人都不是她。
可这世界从来不讲对错。
它只讲强弱。
它只讲谁的声音更大,谁的巴掌更响,谁更懂得如何把另一个人踩进泥里。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个铁盒子。
想了想,又放下了。
有些东西,他替她留着吧。
至少证明她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