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遭人非议,裴绍把我塞进了轿辇。

进东宫时,道旁绿叶方黄。

如今雪覆枝头,天地萧瑟。

真真是来时憧憬,去时黯然。

不过也好。

至少能回安宁村了。

可轿辇停落那瞬,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撩帘,满目血污。

没有鸡鸣,没有炊烟。

连风声都像在哭。

“烧饼伯!豆腐婶!狗娃…”

我一路呼喊,跌跌撞撞跑到大榕树下。

抬头那瞬,八个血字撞进眼里。

我不识字。

只能转头望向守卫。

“此处发生了什么?乡亲们呢?”

他抬手,指向树顶。

村长的尸首飘飘荡荡,宛如一片破旧的帆。

全村四十七户,尽数缢死于村道两侧。

斑驳的血星星点点,远瞧着就像漫山遍野的红花。

豆腐婶、烧饼伯、狗娃、二丫…

一张张熟悉的脸青紫肿胀。

那些嘴上骂我晦气,背地里偷偷接济我的乡亲们,全没了。

喉头像堵了块烧红的铁,咽不进去,吐不出来。

我掐着脖子跪在树下,干呕到青筋暴起,胸腔里涌出嗬嗬的哑声。

“为…为什么?”

守卫眼都没抬。

“知情不报,血债血偿。”

裴绍闻声钻出马车,面色骤然发僵。

我扑爬过去,死死抓住他的靴脚。

“何谓知情不报!”

“你坠崖后腿伤未愈,甚少出门。村里见过你真容的又有几人?”

他默然不语。

“你养伤那阵,村里谁没来送过肉菜银子?你还给二丫扎过风筝,你忘了吗…”

“够了!”

他冷喝一声,一脚将我踢翻在地。

“这等小恩小惠,怎抵得过我丧妻失子之痛!”

他转身下令,“此处收拾干净,尸首拖去后山烧了。”

“不!”

我扑跪在地,嘶声哀求,“求您,给乡亲们留个全尸吧…”

任凭我如何呼喊,都无人愿听。

守卫横刀砍倒榕树,将乡亲们堆上板车。

车轮碾过血泥,留下深辙。

后山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连同裴绍用茅草铺的那条小径,一同焚成灰烬。

跪在血泊良久,我连泪水都流不出了。

眼前越发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守卫恭敬捧过长剑。

“相爷说了,此女要杀要放,由殿下决定。”

剑穗的玉铛晃在我心上。

那是我求首饰摊吴嫂教着编的,如今她已成后山一捧灰。

我闭上眼。

穿胸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死,未免太便宜她了。”

裴绍收剑入鞘,嘴角勾起残忍,“她得好好活着,替本宫惨死的妻儿赎罪。”

我被拖回曾经的家。

院里石阶已落了霜。

门上红喜字尚未褪色,厨房还挂着豆腐婶送的熏肉。

裴绍亲自给我套铁链,上脚枷。

指着屋内四角新设的牌位,居高临下。

“你就跪在此处,每日给本宫的妻儿磕头。”

“做满三百六十个纸扎,便放你离开。”

脚枷彻底锁死,我只能维持跪姿。

碎瓷所留的伤口还在渗血。

裴绍俯身,往我嘴里塞了两颗药丸。

“每三日会有人来给你喂新药,别想着咬舌自尽。”

他将一袋干馍丢在脚边,“即便想绝食,也会有人撬开嘴亲自喂你。”

张张嘴,舌根发麻。

此处,曾是我的婚房。

他补过瓦,糊过窗,与我抵死缠绵。

如今,却成了我的牢笼。

脚步声渐远。

窗外飘起了鹅毛雪。

从后窗望出去,山间的火光已停。

心底那点生的希望,也湮灭无痕。

我低头。

曾经被他养好的双手,又再血迹斑斑。

我握住腕骨。

闭眼,用力一掰。

剧痛如潮涌澎湃。

我咬住唇,没让自己昏过去。

颤着手拔下他送的银簪,一点点挑开脚枷。

翻窗,逃至后山。

曾经的桃源遍地焦土,灰烬深处露着森森白骨。

我脱了鞋,散着头发。

将裴绍送的鞋和簪,尽数留下。

赤足踩过滚烫的灰,一瘸一拐攀至山顶。

崖边他垒的小石庙已被烧塌。

滚出半片烧残的同心结。

我捡起来,攥在掌心。

望向我曾拾回他的山脚,纵身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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