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中果然大乱。
萧相暴毙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座城。
萧氏门生联名上书,要裴绍给个说法。
更有甚者暗中调兵,准备逼宫。
裴绍仍坐在龙榻,龙袍未换,血污未洗。
怀里还抱着那具焦尸,谁劝都不放。
“陛下,宫门快守不住了。”
他像没听见,只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哼着来自安宁村的小调。
直到殿外传来甲胄摩擦的沉响,一道魁梧身影跨入乾清宫。
来人玄甲披身,腰间挂着半枚虎符。
正是与萧相斗了半辈子的镇北王姚峥。
“臣,护驾来迟。”
裴绍头都没抬。
“舅舅是来替萧承邑收尸的?”
“臣是来替裴家守住江山,顺便替他收尸的。”
镇北王大步走近。
目光扫过龙榻上的焦尸,眉头一皱。
“萧氏党羽已拿下大半,剩下的翻不起浪来。”
“朝中动乱,暂且平了。”
裴绍这才抬起眼,眼底空茫茫的。
“平了?”
“平了。”
“那舅舅可以走了。”
他低下头,重新将那截焦黑指骨贴回心口。
“朕要带阿澜回家。”
镇北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您可以带她回家。但在那之前,得先向臣民言明萧承邑父女之死。”
裴绍没应声。
他起身走到寝殿里间,从暗格中摸出个小瓷瓶。
拨开塞子,一股呛鼻气味漫了出来。
“陛下!”
镇北王几步冲过去,一手打翻在地。
鸩酒泼出,在帷帐蚀出惨白。
“您疯了?”
“大胤内忧外患不断,北边鞑靼虎视眈眈,西边流寇未平。”
“此刻大胤若无主,三日之内天下必乱!”
裴绍被推得踉跄两步,撞在龙榻边。
突然笑了。
笑得如风中摇曳的残帜。
“那与朕何干?”
“天下是裴家的,江山是裴家的。朕只要阿澜。”
“可她已经死了!”
镇北王一把揪住他衣襟,几近咆哮,“您以为随她去便一了百了?”
“您死了,她的尸身谁来安葬?那些冤死的村民谁来收骨?”
“您母妃的牌位,谁捧进太庙?”
“她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您连让她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吗?”
裴绍浑身一僵。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被镇北王一句话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
半晌才慢慢转头,看向龙榻上那具蜷曲的焦尸。
“舅舅说得对。”
“阿澜这辈子最怕冷,我不能让她死后连归处都没有。”
那日傍晚,他亲手为我整理遗容。
烧得零碎的骨殖用素绢裹了,放进金丝楠木棺材。
葬在安宁村后山,崖边那棵老松底下。
碑文只六个字。
【吾妻姜澜之墓】
守灵七日。
他便在墓前跪了七日。
后来,他把那只布老虎放进了棺材里。
又怕我冷,脱下狐裘垫在棺底。
下葬时天落了雨。
他趴在棺盖上,像要把自己一同埋进去。
镇北王亲自把他架了回去。
塞进了那尊金碧辉煌的龙椅。
我魂魄终究没散。
依旧飘在他身边。
看他登基理政,看他深夜独坐。
看他日日早起,用膳时总多摆一副碗筷。
他没有娶妻,更未纳妾。
中宫空悬,后位虚设。
礼部每年上折子,催他广纳六宫。
他总是淡淡的一句“朕心里有人”,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三年里,他将大胤从将倾之局一点点扶了起来。
减免赋税,整饬吏治,平定边患。
人人都说新帝天纵英明。
只有我知道,他只是不敢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满村吊死的乡亲,和我遍体鳞伤的残尸。
第三年深秋,他把宗室里一个十岁幼子叫到跟前,亲手写了传位诏书。
小太子问他,“皇叔,您要去哪儿?”
他说,回家。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裴绍回到安宁村,将当年草草收埋的乡亲骨灰一一归葬。
四十七座新坟,他一座座磕了头。
最后走到我们的院子。
门前喜字早已褪白。
树杈上的红黄绸条,被风吹得只剩几缕。
他推开屋门,躺到我们曾经的婚床上。
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次没人再拦他。
我飘过去。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在他身侧躺下。
他偏过头,望着我常在的位置。
倏地笑了。
药性发作很快。
他的呼吸渐渐缓下去,像睡着了一般。
窗外的雪落得又轻又密。
盖住屋檐,盖住旧年的喜字。
我伏在他胸口,感到一股暖流从深处漫起。
魂魄寸寸散开。
无数细小的光点,被风吹向同一处。
那处有山,有水。
有一棵挂满红黄绸条的老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正笑吟吟地朝我伸手。
“阿澜。”
他冲我笑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