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在江南的一个月里,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入了创办女学之事。
此地文风鼎盛,思想相对开明,正是推行女子教育的良处。
女学的选址和装修在我的亲自督促下已经差不多妥当了。
门前匾额上“明慧女塾”四字,是我亲手所题。
今日是招生日,女塾门口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许多抱着试试看心态的父母带着女儿前来,也有不少好奇的百姓围观的。
侍女带着几位聘请的女先生和仆役在门前维持秩序,登记名册,一切进行得如火如荼,井然有序。
我站在院内看着外面充满生气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充实与平静。
这才是我该走的路,而非困于后宅,与那等小人纠缠。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侍女悄悄来到我身边,低声道:“殿下,他……来了。”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是陈舟。
他比一月前消瘦了很多,手中似乎还提着一个食盒,目光复杂地望向院内。
他似乎想上前,却被维持秩序的仆役拦在了外面。
但他并未强闯,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接连几日,他都准时出现。
有时是提着一盒据说是江南特色的点心,有时是捧着几卷古籍的书册,说是捐赠给女塾。
他甚至试图帮忙引导人群,或是清扫门前的落叶,做着一些与他过往身份极不相符的杂事。
仆役们得了我的严令,从不接受他的任何东西,也绝不让他踏入女塾半步。
他送来的点心原封不动地被放在门外石阶上,直至凉透,捐赠的书册也被婉拒。
他仿佛想用这种姿态,唤起我一丝半点的旧情或怜悯。
这日午后,招生暂告一段落,人群散去。
陈舟终于忍不住,趁仆役不备,快走几步到了院门前,声音沙哑地开口:
“晚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正要转身离去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见我没有立刻离开,像是抓住了渺茫的希望,急忙继续说道:
“柳依依…她有了身孕,但后来没能保住,孩子流掉了。我已经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陈府,从此再无瓜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悔恨:
“我知道我欠你的,不仅仅是钱,那些银钱,我会努力一点点还给你。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能偶尔看到你,知道你安好…”
他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落魄,与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吏部侍郎判若两人。
见我只是沉默并未回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平安扣。
跟我之前求来的那枚类似。
他双手捧着那枚平安扣递向前,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这是我特意去灵隐寺求来的,开过光,希望能保你平安顺遂。”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那枚我曾一步一叩首为他求来的平安扣。
陈舟声音艰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
“你当初为我求来的那枚,我要回来了。我都知道了,知道你为了它,一步一叩首上护国寺,是我当初猪油蒙了心,辜负了你如此厚重的心意。我会它日日带在身边的……”
我缓缓转过身,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无比讽刺。
太晚了。
“你的东西,我不会要。至于我那枚……”
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翠色平安扣上,那曾承载着我最真挚祈愿与爱意的信物。
我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在陈舟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手猛地一扯!
红线应声而断。
那枚平安扣落入我的掌心。
陈舟惊愕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恐慌:“晚月,你……”
我摊开手掌,凝视着那枚曾经视若珍宝的平安扣:
“这枚平安扣,祈的是你仕途顺遂,护的是你性命无虞。可它护不住真心,也照不亮狼心狗肺。”
话音落下,我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将那枚平安扣狠狠摔碎!
“不!!!”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陈舟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摊碎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却什么也抓不住了。
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道,
“我的那枚你不配要。陈舟,带着你的悔恨,离开我的视线。”
“对了,柳依依是去是留,与你是否有子嗣,都与我无关。至于银钱,自有官府律法追讨,无需你在此表态。”
说完我决然转身再未回头。
陈舟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我决绝的背影,所有哀求话语都化作了哽咽。
仆役上前一步,客气却坚定地对陈舟道:
“这位公子,请回吧。莫要打扰女塾清静。”
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了街角更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默默地望着女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