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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医生的允许下，舅舅推着轮椅带我去了楼上的病房。

站在病房门口，我突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她在等你。”

他推开门，病房里阳光很好，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看书。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清醒状态下的妈妈。

她的脸依然是我熟悉的那张脸，但气质完全不同了。

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穿着干净的病号服，

眼神清澈明亮，不再有从前的空洞和迷茫。

她看到我，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宝珠……”她站起来，声音颤抖。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妈妈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仔细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的宝珠……”

她伸出手，想要碰碰我的脸，又犹豫地停住了，仿佛怕这只是个梦。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妈……”

这一声“妈”叫出口，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妈妈抱住我，我也抱住她，我们俩在病房里哭成一团。

十五年的委屈、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舅舅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慢慢平静下来。

妈妈拉着我的手，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着我。

“对不起，宝珠。”她哽咽着说，“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对你那么坏，我还赶你走……”

“不，你做得对。”妈妈握紧我的手，

“如果不是你赶我走，我可能永远也走不出那个村子。宝珠，你是妈妈的英雄。”

“可是……可是你是因为我才留下的。”我哭着说，“如果你当年没有怀孕，你早就逃走了。”

妈妈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宝珠，听着。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希望。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是你让我坚持下来。”

“每次看到你，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让我的女儿看到外面的世界。”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装傻，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也保护我自己。如果我表现出清醒，你爸会更警惕，我更难逃出去。”

“而如果我完全疯了，他可能会抛弃我，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所以你就装成半傻不傻的样子？”

妈妈点头：“我要让他觉得我还有用，但又不会构成威胁。同时，我偷偷教你认字，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自己走出去。”

我想起那些夜晚，她摸到我床上，在我手心写字；

想起她偷偷跑去河边，在大石头上写写画画；想起她总是一遍遍地说“宝珠要好好读书”。

原来，所有的爱都在那些细微的举动里。

“妈，你恨我爸吗？”我问。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恨过，但更多的是怜悯。他也是一个被困住的人，被贫穷、无知和偏见困住。但这不是他伤害别人的理由。”

“他需要为他的行为负责，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那你恨我吗？我对他那么顺从，我……”

“不，我从不恨你。”妈妈打断我，“你只是做了在那个环境下能做的事。而且最后，你做出了最勇敢的选择——你放走了我，也放走了你自己。”

我们聊了很久，聊这些年的生活，聊村子里的点点滴滴，也聊外面的世界。

妈妈告诉我，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大部分，但还需要时间完全康复。

医生说她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治疗。

“但没关系，我会好起来的。”妈妈笑着说，“因为现在我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