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江远愣住了。

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他的脸庞。

他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想要抱妈妈,又不敢用力,结结巴巴地问:

“真的?晓晓,你是说……我们要有宝宝了?”

妈妈红着脸点头,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

“可能是。我还没去医院检查,但这几天总觉得容易累,胃口也变了。”

那一刻,整个房间仿佛都亮了起来。

江远激动地把妈妈抱起来,转了两圈,嘴里喊着“我要当爸爸了”。

笑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我飘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也想笑。

可心却像是被撕裂一样疼。

那个孩子,将会是妈妈真正的宝贝。

它会有合法的身份。

有相爱的父母,有充满期待的未来。

它会睡在漂亮的婴儿房里,听着摇篮曲长大。

它不会像我一样,出生在罪恶的家庭,留着罪犯的血,被叫着“孽种”、“赔钱货”。

她才是林晓晓的孩子。

而我,只是一个错误的乱码,已经被修正掉了。

“太好了!明天我们就去医院!”江远放下妈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老婆,你以后可不能再那么拼命了。那种危险的山区,以后别去了。”

妈妈笑着答应。

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

像极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阿远……”

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其实,我很怕。”

江远握住她的手:“怕什么?怕生孩子疼?别怕,现在的无痛技术很好的。”

“不,不是那个。”

妈妈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总是做那个噩梦。梦见我没有逃出来,梦见我被锁在猪圈里,生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她浑身是伤,在那冲我哭,冲我喊妈妈。”

我浑身一震。

哪怕我从未在这个世界降生,妈妈也依然能感应到我吗?

“那只是梦,晓晓,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江远心疼地把她搂紧,“心理医生说过,那不是真的。”

“可是太真实了。”

妈妈眼眶红了,

“梦里的那个女孩,眼神太绝望了。她好像在求我救她,又好像在拼命救我。”

“尤其是十年前那个电话……那个声音,虽然说是山神,可那稚嫩的语气,分明就像个半大的孩子。”

“我有时候会胡思乱想,那个救我的孩子,是不是就是我梦里的女儿……是不是她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

妈妈捂着脸哭了起来。

即便拥有了现在的一切,那段记忆,依然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她善良,敏感,所以她无法释怀,十年前的山神到底是谁。

我飘过去,虚空抱住了她。

别哭,妈妈。

别自责。

是我自愿的。

我是强奸犯的女儿。

像你说的,我血管里流着肮脏的血。

能用我这条本来就不干净的烂命,换你一生顺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别哭了。”

江远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泪,“如果真的有那个孩子,她在天之灵,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好。我们以后多做慈善,多积德,算是为她祈福,好不好?”

妈妈点了点头,止住了哭声。

妈妈站起身,走到书柜旁,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我好奇地凑过去。

抽屉里放着一只钢笔。

笔身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那是当年我为了让妈妈相信,在电话里提到的那支钢笔吗?可那不是妈妈送给她爸爸的礼物吗?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

妈妈抚摸着那支笔,对着虚空轻声说,“谢谢你。”

“如果我有孩子,我会告诉他,有一个守护神姐姐,曾经救过妈妈的命。”

我笑了。

守护神姐姐。

这个称呼真好听。

比“小野种”、“赔钱货”好听一万倍。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涌起一阵白雾。

那团白雾不属于这个世界。

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两个穿着黑西装、面容冷峻的男人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冷冷地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在人间滞留太久了。既然之前的时间线已经崩塌,你这个因果之外的游魂,该跟我们走了。”

是黑白无常吗?

他们来抓我了吗?

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

她正靠在江远怀里,看着窗外的雨,手轻轻抚摸着肚子,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林晓晓。

“我跟你们走。”

我转过身,迎向那团白雾。

只要妈妈好好的,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哪怕是十八层地狱,也比牛角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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