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在家用炉火慢煨了五个小时瓦罐汤，来公司探我的班。

她把瓦罐擦得锃亮，局促地搓着手请同事品尝，希望她们关照我。

新来的实习生却满脸嫌弃，扬手把瓦罐摔在地上。

“什么三无产品也敢拿来给我们吃，真寒酸，吃了不会得什么脏病吧？”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蹲下捡碎瓷片，嘴上忙不迭地道着歉。

实习生翻了个白眼，一脚踢起的两块瓷片顿时划伤了我妈的手背。

我气急，刚想问她要个说法，却被经理拦下。

“茜茜说的也没错，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哪配进咱们公司？”

我妈红着眼眶无措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气极反笑，连连点头，牵着我妈的手转身就走。

既然嫌弃我妈的瓦罐汤，那公司的其他团建福利也不必有了！

......

我妈是坐凌晨四点的大巴进城，在公司楼下转了三圈才找到大门。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大厅等了半个小时。

茶水间里，几个同事正在冲咖啡。

我把瓦罐从保温袋里取出来，盖子揭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茶水间。

“哇，好香。”

旁边的同事小周探过头来。

我妈局促地笑了，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们尝尝，我早上刚煲好的。”

气氛本来挺好的，直到陆茜茜进来。

她是今年的实习生，听说是哪个领导的亲戚。

她端着咖啡杯走进茶水间，皱了皱眉。

“什么味儿啊？”

她走到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瓦罐，又看了看我妈。

“这是什么三无产品？”

茶水间安静了一秒。

我正要开口，我妈先慌了，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都是自己家种的藕，排骨也是早上刚买的，干净的......”

陆茜茜笑着打断了我妈的话，语气中满是嫌恶。

“干净？”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把瓦罐从台面上扫了下去。

“哐当！”

瓦罐砸在地砖上，汤溅了一地，茶水间的地面上一片狼藉。

我妈愣住了。

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干什么？！”

陆茜茜拍了拍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这种没标签没包装的东西也敢往公司带？万一有人吃了拉肚子，你负责还是她负责？”

我妈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碎瓷片，嘴上不停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陆茜茜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脚抬起来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瓷片。

那块瓷片飞起来，边缘划过我妈的手背，血立刻渗出来了。

我妈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一声没吭，还在道歉。

“没事没事，不怪这位小姑娘，是我不小心。”

她蹲在地上，五十七岁的人了，眼神不安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冲过去扶她。

“妈，你先起来。”

这时候，部门经理周岚从办公室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渍，又看了看我妈，最后看向我。

“怎么了？”

陆茜茜抢先开口：

“周经理，这老女人带了来路不明的吃的来公司，我怕出食品安全问题就让她拿走，她不肯，就摔了。”

我妈赶紧站起来，手还藏在身后，血滴到地砖上。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这就走。”

周岚看了我妈一眼，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上，顿了一秒。

“茜茜说话是直了点，但这种没包装没标签的东西确实不适合带到公司来。万一吃出问题谁负责？你也理解一下。”

我看着周岚，又看了看陆茜茜。

陆茜茜翻了个白眼，转身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走了。

我妈还蹲在地上，用纸巾擦地上的汤。

我蹲下来，握住她还在流血的手。

“妈，别擦了。”

我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路过周岚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周经理，我妈手背上的口子是你侄女踢碎瓷片划的。”

出了公司大门，我带着我妈去了最近的诊所。

我妈坐在诊室里，手被纱布包着，一直重复一句话：

“闺女，妈不该来，给你丢人了。”

我红了眼眶，抱着我妈低声安慰着。

手机这时响了，是周岚发来的消息。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今天的事我们谈谈。”

我把手机熄屏，塞回口袋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