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在精神病院的第一个月,我妈闹得天翻地覆。
她拒绝吃药,把餐盘砸在护工身上,整天叫骂。
骂我,骂许涛,也骂我爸。
医生给她用了镇静剂,并加强了心理干预。
许涛每周会去看她一次。
第一次去,她哭得撕心裂肺:
「小涛,带妈回家,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第二次去,她安静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怨毒:
「你姐姐呢?她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第三次,她只是默默流泪:
「妈想家了,想你们了。」
许涛每次探视完都会给我打电话。
他说:
「姐,我有时候真的心软,但一想到她从前的样子,我又硬起了心肠。」
我隔着电话,轻声安慰他:
「给她点时间吧。」
脱离了我妈的掌控,我们三个的生活终于步上正轨。
我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升了职,加了薪。
我爸开始提前进入退休生活,加入了社区的书法班,偶尔还会跟老同事一起去钓钓鱼,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连腰杆都直了很多。
许涛用我给他的钱,报了一个编程夜校。
他学得很拼命,眼睛尝尝熬得通红,但眼神却越来越有朝气。
半年后,他激动地给我打电话:
「姐,我接到了第一个外包项目,虽然钱不多,但对方说我写的代码还不错。」
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我们都在挣脱了那根无形的绳索后,开始振翅飞翔。
又过了两个月,我的医生朋友打电话给我,说我妈的情况开始好转了。
她不再激烈反抗,开始配合治疗。
我假期回家,去看了她。
她瘦了一些,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看见我,她的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想抓我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
我没有回握她的手,只是平淡地在她面前坐下。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没了以前的咄咄逼人:
「安安,超市那个工作,确实挺累的,搬一天货,肯定累得腰都直不起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
「冬天上公厕,也确实挺冷的。你小时候每次去上厕所回来,都冻得直哭。」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她苦笑一声:
「医生让我们每天写回忆录,我写了好多,才发现我以前忽视了那么多事。」
「我忽视了让你爸给我倒尿壶时,邻居都嘲笑他。」
「我忽视了不让小涛上大学后,他就再没有笑过了。」
「我也忽视了你,总是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
她抬头看我,眼泪突然流下来:
「我是不是……真的把你们都毁了?」
我依旧没有回答她。
当然,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因为她自己知道答案。
到最后,她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我也没有说原谅她的话,因为有些伤害造成了,说再多的对不起都没用。
第二年,许涛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入职通知。
公司在外地,他不得不离开家去另一个城市。
我特意休了假回家给他收拾东西。
临走的前一天,他让我陪他一起去看妈。
我妈安静地听着许涛说着新工作,新城市。
直到我们要走的时候,她才突然拉住我们两个的手,语气卑微地试探:
「安安,小涛,你们……还会接我回家吗?」
我和许涛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变了。
享受过自由后,我们都不想再回到原来被禁锢的日子。
我们的沉默让她的脸一点点灰败下去。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
走出医院,我和许涛都没有说话。
天很蓝,云很白。
我们的日子还长,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只要过好当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