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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深处,腐臭混合着血腥味,远远的就能看到蜷缩在角落草席上的那个身影。
仅仅数月,孟萧然已瘦脱了形。
左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曲着,囚衣上面沾满了暗红的血痕。
听到脚步声,他迟缓地抬起头,看到我的刹那,他浑身剧烈一颤,挣扎着想爬起来。
“阿…阿姮…”他嘶哑着声音试探,再确认是我后又有一丝不自然。
他语无伦次:“你的脸…还有你的腿…好了吗,还疼不疼?”
我平静地看着他,心中再无波澜,既无恨意,也无怜悯。
“托殿下的福,用了最好的药,已无大碍。”
他闻言低下头,盯着自己污秽不堪的自己泪流满面。
“我错了,阿姮,我真的错了。”
“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以为你没了沈家庇护,最大的依仗就是我,可我从未想过,你会疼会怕,会绝望。”
他狠狠用带着镣铐的手捶打自己的头,仿佛在向我忏悔。
“我打断你的腿,是怕你跑,怕你还有退路,我纵容她们欺辱你,是因为我觉得那样的你,才配得上我妾室的名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开始嚎啕大哭,再无半点昔日孟小将军的意气风发。
“阿姮,我不敢求你原谅,我罪该万死,秋后流放披甲人为奴,是我应得的报应。”
他匍匐着,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我只求你,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太子殿下他对你好,我看得出来,你值得最好的。”
我静静听着他这番话语。
若在前世,听到这些醒悟之言,我或许会心绪翻涌,感到一丝畅快。
但此刻,我的心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的忏悔,于他而言是解脱,是良知的最后挣扎,但对我来说,早已毫无意义。
我受过的苦,流过的血,失去的孩子,不是他几句痛哭流涕的我错了就能抵消的。
“说完了吗?”
我的声音冷静,听不出情绪。
孟萧然停了下来,怔怔地抬头望我。
“你的道歉,我听到了。”
我目光越过他,看向牢里微暗火光。
“但我不接受。”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你不配再占据我丝毫的情绪,我的喜怒,要留给值得的人和事。”
我后退一步,与孟萧然拉开距离。
“今日我能来见你,并非旧情难忘,也非落井下石,只是觉得,总该有个了结。”
我顿了顿,“孟萧然,前尘往事到此为止,你是生是死,是悔是悟,皆与我沈予姮再无瓜葛。”
他呆愣地看着我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权势地位,更是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予姮。
可他不知道,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我早已经死在前世冰冷的产房里了。
“保重。”
我不在看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压抑不住崩溃的哭声,可我没有回头。
走出大牢,我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将前世所有阴晦,仇怨全部化解。
裴青衍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他负手立在车旁。
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握着我的手/“结束了?”
“嗯,结束了。”
我回握住他,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他见我笑,也放松了下来。
“我们回家。”
马车里,我靠在裴青衍肩头,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后悔了。”我轻声道。
裴青衍揽着我的的手臂有一丝紧张。
我侧过脸看着裴青衍:“然后,我发现,他的悔与不悔,于我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闻言轻声笑了。
看着他的面容,我才发现,自己的心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填满了。
“谢谢你。”
是裴青衍的出现,让我知道,被坚定选择是怎样的滋味。
他低头,在我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予姮,”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郑重。
“往后余生,你的悲喜,我来担着,你的归处永远是我身边。”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