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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明代孤本摊在台上,纸页皱得像腌菜,墨色洇成一坨一坨的墨疙瘩,好几道接缝崩了口子。
那个新来的修复师蜷在墙角,两眼发直,脸色苍白。
我打开随身的皮匣子。
第一道,审画读气,把修复的路数定下来。
第二刀,揭裱,把书页跟托纸慢慢分离开。
第三笔,温水淋洗,拿棉签一点一点蹭掉霉斑,让底色透出来。
第四刷,托补全色,拿同样的老纸把窟窿补上。
剔、揭、洗、补、全。
每一步都屏息凝神。
两个小时过去,皱褶一点点展平,书页重新挺括。
五个小时后,古籍宛若新生,墨韵沉静如初。
我放下刷子,正要转身。
眼前猛然一黑,身子连晃了几晃。
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就拼这一手,身上那点底子全给抽干了。
刘馆长捏着放大镜一寸一寸扫过画面,末了朝我弯下腰。
“俞大师!再造之恩,永世不忘!”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压纹名片,双手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中心的特聘专家联系方式。今后但凡用得着,随时招呼。”
罗佩云紧跟着挤进门,脸上的慌张转眼堆成了笑:
“刘馆长,您可看明白了!这全是咱们事先布好的局!特意把我妈请回来压轴的!”
周兴第也贴上来搀我胳膊:“就是,我妈性子犟,不逼到份上她不动手。”
我抽出手臂,朝后让了半步:“刚才不是说,我是毁古籍的罪人吗?”
周兴第干笑两声:“那是在激您!这叫反向刺激!”
刘馆长望向我:“俞大师,这几位……您想怎么办?”
周兴第凑到我耳朵根子底下,压着嗓子说:
“妈,这店要是垮了,往后您就别认我这个儿子了。”
我徐徐转身,抬起胳膊指向墙角那个新来的修复师:
“那本明代孤本是他修坏的,这叫损毁文物。”
接着手指一转,对准周兴第和罗佩云:
“至于这两个,眼睛里只认得钱,认不得文物。”
“我跟他们今天下午已经恩断义绝。”
“这家店还有拿化学药水泡假画、故意做旧骗保的脏手段,刘馆长您大可派人去查个底朝天。”
周兴第扯着嗓子喊:“妈!你脑子坏了?”
我扭过头去:“修书我不挑,哪怕是对头的我也修。但打扫自家院子,我绝不手软。”
刘馆长面色一沉,朝身后的法务点了点头:
“记下来,回去报局里,启动调查程序。”
说完转身离开了。
店里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佩云一掌掴在柜面上,茶碗跳起来老高。
她拿手指头点着我脑门子骂:
“老不死的!刚才在刘馆长跟前装什么清高?”
“我们蠢?我们坏?我们哪儿蠢了?”
“要不是我们给你这块地儿站,你能搭上刘馆长?你能露这个脸?”
周兴第揉着磕青的膝盖站起身,一肚子怨气:
“妈,您够狠。我这回算把您看清了。”
“刚才那关口,您就该把屎盆子全扣自己脑袋上!”
“您非说是那个临时工惹的祸,这下可好,刘馆长要是追着不放,咱店里的招牌也算砸了!往后哪个还敢登门?”
朱玉霞从地上撑起来,一边拍打着裤脚的灰,一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良心都让狗吃了的东西!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这么些年,一到要紧关头就拉胯!”
“刚才刘馆长要是直接把那个愣头青扭送走了,咱们之前赔进去的定金全得打水漂!这窟窿你填啊?”
我一言不发,掉头往门口去。
罗佩云一个箭步蹿过来,整个人横在门框上:
“想溜?”
“事没掰扯利索,你跨得出这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