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消息传出去没半天,省城十几家媒体的记者就把宋氏传家的中央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摄像机架成一道铁墙,快门声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
后排的记者交头接耳:“听说了吗?俞大师偷儿子的传家宝……”
“啧,晚节不保啊。”
周兴第挺着胸脯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破烂线装册子。
罗佩云拽了拽衣襟,脸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一个烫卷毛、穿得花里胡哨的中年女人抢先冲到镜头前,扯着尖嗓门喊:
“我是她表妹!我作证!这老太婆从小就不地道,小时候偷家里的钱,长大了偷儿子的传家宝!”
秦南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师父,这人我从来没见过。估计是花钱雇的。”
周兴第掐准时机揉了揉眼睛,冲着镜头一抽一搭地说:
“妈,您只要把偷走的册子还回来,当着大家的面认个错,咱们还是一家子。我不想看您进去……”
罗佩云在旁尖酸地开口:“婆婆,都这把岁数了,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
记者们的问题像刀子似的齐刷刷扎过来:
“俞女士,您儿子指控您偷窃秘本,您认吗?”
“您是不是因为分家产不均才反目成仇?”
周兴第嘴角微微上翘。
我从袖口抽出一本一模一样的旧册子搁在桌上,语调不高,可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周兴第,你口口声声说是你爷爷传下来的,那这册子里写的什么,你该倒背如流吧?”
“翻到第二十一页,倒数第六行。”
“念。”
周兴第颤颤巍巍地翻到那页,手指猛地一抖,册子差点脱手。
大屏幕上同步放大了那一页。
除了右上角一行模糊的小字,中间一大片褐色的渍迹,像干涸的血。
“念啊!哑了?”
周兴第脸色灰白,“这……这页看不清……”
“看不清?那我帮你念。”
我盯着他,“那是你四岁高烧惊厥那天,我抱着你往卫生院跑,朱砂液泼上去的。”
“你摸着良心说,这上面的笔迹,是不是我的?”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我扭头朝秦南使了个眼色。
他把泛黄的病历本摊在镜头前,我一页一页翻开:
“这是你四岁高烧惊厥的病历、七岁骨折的X光单……”
“看清楚每一份上的家长签字,笔迹是不是和这手抄本上一模一样?”
一位戴眼镜的记者凑近看了看,抬起头说:
“我是省报的,做过笔迹鉴定方面的报道。”
“这些签名和手抄本上的批注,笔锋、结构完全一致。”
周兴第的脸白得像纸。
罗佩云在人群里尖声嚷道:
“就算书是你的!但你偷了我们店里的修复技术!兴第,把传票拿出来!”
周兴第哆嗦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过头顶:
“我有法院传票!我要告你!”
另一位记者接过传票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周先生,这张传票连案号都没有,法院公章模糊得像萝卜刻的。”
“您莫不是被打印店骗了吧?”
全场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周兴第脸涨得紫红,手里的纸被汗泡软,蔫巴巴地垂下来。
罗佩云恼羞成怒,一把抢过那张纸撕成碎片,扯着嗓子喊:
“少废话!是你们师徒俩串通一气搞垮我们的店,你赖不掉!”
我冷笑一声,朝身后的秦南一扬下巴。
“那就让全省城的记者都开开眼,看看你们宝古斋传家的手艺到底是些什么货色!”
大屏幕亮起来。
后院灯光昏黄,罗佩云和朱玉霞围着一只大铁桶忙活,手里捏着皮管子正往调好的颜料里掺化学药水。
周兴第窝在墙根底下,一面用棉球擦掉真品的旧包浆,一面把发黄的老画塞进药水池子。
录音清晰得刺耳,带着笑腔:“多掺点水,反正没人看得出来!”
“那老不死的要是问,就说是她老糊涂记错了方子!”
“这批假货的成本能压下百分之八十这么多,只要不翻船,咱就等着数钱吧!”
画面一闪。
周兴第从夹层柜里抽出一卷明代人物画轴,罗佩云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
“这件是真迹,投保了七十五万。”
罗佩云的声音清清楚楚,“你手要稳,别让人看出是故意撕的。”
周兴第拿起一把美工刀,沿着画心接缝处轻轻一划。
绢帛断开,画面裂成两截。
“行了,明天去索赔。”
罗佩云满意地点点头。
“保险公司赔七十五万,咱再找人用旧绢临摹一幅顶上去,净赚五十五万。”
朱玉霞在一旁帮腔:“还是我闺女脑子好使!”
“那老不死在的时候,这也不准那也不准,现在她滚了,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全场瞬间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