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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二分。
劳斯莱斯停在了翠云岭玉石城门口。
这地方藏在两座山之间。
一条窄路进出,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玉石店铺。
破旧的彩钢瓦棚子连成一片,像贫民窟。
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大巴车。
车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和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大壮跟在我身后。
玉石城的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哭声。
有骂声。
还有一个男人尖锐的嗓音:“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老子垫了四万块的人头费接你们这帮穷鬼,不把钱给老子吐出来,谁都别想上车!”
是彪哥。
我认得他的声音。
八年了,这条狗一点都没变。
我推开铁门,里面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玉石城的大厅里,三十多个游客挤在角落。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如死灰。
地上散落着矿泉水瓶和食品包装袋。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大厅正中间。
彪哥叉着腰站在一张桌子前。
身后站着四个光头壮汉。
桌上摆着一排玉镯、玉佩,标价从三千到三万不等。
全是义乌批发市场二十块一串的地摊货。
彪哥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哟,这不是金牌导游陆诗然陆大小姐吗?怎么,来我这儿进货啊?哥哥给你打个九九折。”
我没理他。
目光扫过人群。
在最角落的地方,我看到了表姨。
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怀里搂着晨晨。
晨晨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迷迷糊糊地缩在她怀里。
表姨的碎花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撕了一个口子。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成了核桃。
她旁边是表姨夫。
他的脸色灰白,双手撑着地面,呼吸急促,嘴唇发紫。
明显是血压飙升的症状。
小敏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公公,一只手搂着自己的肚子。
她怀孕四个月了。
看到我的那一刻,表姨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诗......诗然......”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诗然!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晨晨被她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到我,晨晨伸出两只小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诗然姐姐......我好难受......”
我的鼻子一酸。
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手贴在晨晨的额头上。
滚烫。
我转头看向彪哥。
“孩子发烧快四十度了,老人血压一百八,你是要出人命吗?”
彪哥耸了耸肩,吊儿郎当地剔着牙。
“关我屁事,又不是我让他们生病的。”
“谁让他们不配合呢?早点把东西买了,早就上车回酒店了。”
我站起来。
“我来替他们结账。一共多少?”
彪哥的眼睛亮了。
“哟,陆大导游出手就是阔气。”
他伸出五根手指:“六个人,每人买一套翡翠精品套装,8888一套,六套打个折,总共是五万整。”
五万。
六套义乌地摊货。
成本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二。
我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
“转哪儿?”
彪哥笑了,把一个二维码推到我面前。
“陆导爽快!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钱一转,概不退换。”
我扫了码。
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彪哥眯起眼睛:“怎么?舍不得了?这是我的地盘,别想耍花样!”
“不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想,够不够。”
“什么够不够?”
“够不够你蹲几年。”
彪哥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这时,玉石城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站在门口的,是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
身后跟着旅游市场稽查大队的人。
还有两辆救护车。
为首的执法人员扫了一眼大厅里的情况,目光落在彪哥身上。
“有人举报翠云岭玉石城涉嫌强迫消费、非法拘禁、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现在对你进行现场调查,所有人不得离开。”
彪哥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的四个打手对视了一眼,悄悄往后退。
大壮往前迈了一步。
那四个人顿时不敢动了。
老吴打的那几个电话,赶上了。
我蹲下身,把晨晨从表姨怀里抱起来。
晨晨搂着我的脖子,滚烫的小脸贴在我的肩窝里。
“诗然姐姐......我想回家......”
“姐姐这就带你回家!”
救护车的医护人员冲进来,第一时间给表姨夫量了血压。
高压198。
医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必须马上送医院!再晚半个小时,随时有脑溢血的风险!”
表姨夫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表姨扑过去,抓着担架的边哭。
“老头子你别吓我......你千万挺住啊......”
小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走过去扶她。
“小敏,你也上救护车。”
小敏抓着我的手腕。
“表姐......谢谢你......谢谢你来......”
“先别说这些。”
我把她扶上了救护车。
转头看向表姨。
表姨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泪。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诗然......表姨对不起你......”
“是表姨瞎了眼......不识好人心......”
“你打我吧......骂我吧......我都受着......”
她的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游客都看了过来。
“起来。”
表姨抬头,满脸鼻涕眼泪。
“诗然......”
“先去医院。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我没有扶她。
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自己站起来。
表姨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一刻,她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对着我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救护车的警笛响了起来,呼啸着冲进了山路。
我站在玉石城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在弯道。
身后传来彪哥被铐上手铐时金属碰撞的声音,他还在嚷嚷:
“你们搞清楚!他们签了自愿协议的!是自愿购物!你们凭什么抓我!”
执法人员没理他。
从他的包里翻出了一叠厚厚的贷款合同。
每一份上面都有游客的签字和手印。
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总计超过四十万。
“自愿的?”执法人员冷笑着把合同举到他面前,“断了信号、锁了门、扣了证件,这叫自愿?”
“你涉嫌强迫交易罪、非法拘禁罪、诈骗罪,够你喝一壶的了。”
彪哥的脸彻底白了。
他突然转头看向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陆诗然,是你报的警?你这个臭——”
大壮往前走了一步。
彪哥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被推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贴在铁栏杆后面,看着我。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