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慌了,声音一下子拔高:
“月月,你说什么胡话!”
我的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月月,傻孩子,你听姐说,你别听你妈胡说八道!”
“你不是要当大作家吗?你不是说要写一本比《红楼梦》还厉害的小说吗?”
“你现在乖乖地回家来,咱明年再考,听见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笃定一些:
“姐姐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你会是第二个张爱玲,姐姐等着看你的小说呢,你得给我签名啊,听见没有?”
我妈也凑过来,冲手机喊:
“就是啊,你姐她就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大姑最喜欢咱们清月了,又会写文章又会画画,比你姐强多了!”
“清月,你回来,大姑给你做红烧排骨,你不是最爱吃大姑做的排骨吗?”
电话那头始终不开口,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微弱的呼吸声。
我急得额角渗出汗来,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湿的。
“清月,说实话,姐姐以前挺讨厌你的。”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真的,我觉得你事事都学我,烦死了。”
“但是后来我懂了,那不是你的错!”
“你现在回来,咱们不想学就不学,等明年姐姐给你找最好的辅导班,你要学历史咱就学历史,你要学中文咱就学中文,行不行?”
还是沉默了很久。
表妹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那我明年考……不就比别人晚一年了吗?”
我妈立刻接话:“不晚不晚,咱们清月这么优秀,晚一年怎么了?”
“鲁迅先生学医半路转行写文章,耽误他当大文豪了吗?咱们清月聪明,多复习一年,明年直接考上京大中文系,气死那些看不起你的人!”
表妹的呼吸逐渐放缓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旁边忽然传来舅妈的一声冷哼。
“哼,看她这没用的废物样子,跟她爹一个德行。”
“一辈子没出息,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子停住了。
“秀珍!”我妈终于急了,转身瞪着舅妈。
“孩子都这样了,你少说两句能怎么样啊?你真想把她逼死是不是?”
舅妈也炸了,脖子一梗,嗓门比我妈还大:
“我说错了?一家三个兄弟姐妹,就她爸混得最不成器!”
“大弟当了处长,小妹开了公司,就他离了婚,没房没车,连女儿抚养费都掏不起!”
“现在她也这样,学什么都学不会,抄作业都抄不及格!我辛辛苦苦拉扯她这么多年,她就拿这个报答我?”
“所以你就打我!”
电话那头,表妹忽然崩溃了。
“我只要比不过表姐你就打我!你忘了那年冬天了吗!你忘了你是怎么对我的了吗!”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那年冬天表妹高一第一次月考。
生物考了八十九分,比我当时少了零点五分。
刚离婚的舅妈把表妹从学校拽回家,打完还觉得不够。
寒冬腊月,她拽着表妹的头发把她拖进卫生间。
把她的头摁进马桶里,让她认错,让她保证下次一定超过我。
表妹那年才十五岁,她发了三天高烧,烧得说胡话。
“你以为我为什么讨厌生物?你以为我为什么讨厌理科?”
表妹的声音破碎。
“我一看到那些公式我就想吐,一看到细胞结构我就想到马桶水的味道!”
“我讨厌讨厌讨厌!可是你从来不听,你从来都不听!”
舅妈被戳破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行,林清月,你反正随你们老林家的人,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我这么一颗心对你,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不接受就算了!”
“你干脆死在外面,就当我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表妹笑了。
“行,”她说,“这也算是解脱。”
电话彻底挂断了。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忽然响了起来。
高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