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能否善终尚且不知,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遭殃。
“今日这一顿打是替那日我挨的刑杖还的利息。至于本金,大理寺和圣上自会跟你清算。”
半月后,圣旨下。
沈晓佳,推郡主落水意图谋害、事后构陷胞妹顶罪,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沈敬之、沈林氏,纵容女行凶、助纣为虐,褫夺侯爵,降为庶民,家产抄没半数充公。
秀萍、李明哲作为从犯,各依律治罪,杖责后流放。
宣读圣旨的那天,我也在场。
娘亲听完判词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被人泼了冷水才醒转。
林晓佳已经被拖下去执行杖刑了,远处传来她凄厉的哭喊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父亲如今已不是侯爷了。
他的背佝偻了许多,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长公主站在我身边,低声问:“要过去说句话吗?”
我摇了摇头。
娘亲却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踉踉跄跄地扑到我面前。
“娘知道错了,娘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娘跟长公主求求情,娘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苦……”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娘亲。”
“那天你让人剥了我的衣裳把我丢进乞丐庙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受不了吗?”
娘亲的手垂了下去。
我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跟着长公主走了。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可我始终没有回头。
又过了两个月,京城入了夏。
梧桐树撑开一片浓荫,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翻看新送来的京中官眷名册。
长公主从回廊尽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绢帛。
我连忙起身行礼。
她摆摆手,将绢帛递到我手里:“打开看看。”
我展开一看,愣住了。
圣旨上说,准长公主所奏,擢沈晓余为司礼监正七品女官,专司监察京中官眷不法之事,可直接向长公主禀报,俸禄与同级官员等同。
“正七品……”
我捧着圣旨,手指微微发抖,“殿下,我……”
“你当得起。”
长公主按住我的手,语气难得地郑重起来。
“你在侯府那种地方活了十几年还能守住本心,不怨天不尤人,这份心性旁人比不了。”
“况且你入府这几个月,替我整理的名册、记录的往来,桩桩件件都细致周密。圣上看了也夸你有本事。”
我眼眶热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多谢殿下。”
长公主笑了笑。
“别谢我。”
“要谢就谢你自己。从今往后你就是朝廷命官了,可别再动不动就掉眼泪。”
我用力点头,将那份圣旨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第二日,我换上簇新的女官服,跟着长公主去宫中谢恩。
途径一处宫苑时,远远看见几个宫女在洒扫,其中一个瞧见我的官服,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她就是那个跟沈家断了亲的姑娘?如今竟当了女官……”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
“沈家那些人也真是,好好的女儿不要,非去宠那个毒妇,如今好了,侯府都没了。”
那些话随风散在耳畔,我没有驻足。
走出宫门的时候,长公主站在马车旁等我。
“今日赏花宴,陪本公主去认认人。”
我笑起来,快步走上前去。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市繁华,人声鼎沸,一切都那么鲜活明亮。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被罚跪在雪地里的自己,瘦如骷髅,浑身发抖,以为这辈子就要那样无声无息地烂在侯府里。
可我没有烂掉。
我放下帘子,靠回车壁,欣然一笑。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替罪羊,不是谁的出气筒,不是谁的杀鸡儆猴。
而是奔往,更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