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没有立刻消失。

我的灵魂停留在这个家里。

看着这场由一块鱼肉引发的荒诞闹剧，如何走向最后的终局。

妈妈被带走拘留了。

由于性质极其恶劣，且致人死亡。

她面临的是起诉和漫长的铁窗生涯。

爸爸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头顶长出了大片大片的白发，背也驼了。

他把我的房间恢复了原样——其实我的房间根本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旧柜子。爸爸买了很多我以前摸过、想要却不敢开口的小玩具，把它们堆满了整张床。

“小言，爸爸给你买了洋娃娃，还有会唱歌的八音盒……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爸爸每天晚上都坐在我的床头，抱着我的相片痛哭。

那张相片是我小时候拍的，照片上的我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个小太阳。

可是，那样开心得笑容，很快就被妈妈亲手用一支冰冷的针管，永远地抹杀在了黑暗里。

姐姐沈语的日子也不好过。

真相大白后，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听说她为了争宠，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天啊，太恐怖了，这么小年纪心机就这么深……”

姐姐受不了那些指指点点，最终退了学，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把手腕割得伤痕累累，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减轻内心的罪恶感。

可是，她受的这些痛，能及得上我万分之一吗？

她在光明里装瞎，只要闭上眼就行。

而我，是在真正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苦苦挣扎了八年啊。

两个月后，法院开庭。

因为妈妈涉嫌故意伤害罪、虐待罪，性质极其恶劣，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我飘在旁听席的上方，看着被告席上的妈妈。

她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花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再也没有了以前打骂我时的气势凌人。

法官宣读起诉书，一件件列举我生前受到的虐待：

“长期注射含有化学毒素的‘失明剂’，导致死者双目彻底失明，伴随严重的眼部神经坏死和常年剧痛。”

“克扣饮食，导致死者十四岁时体重仅有二十五公斤，属于严重营养不良。”

“多次在死者发病时拒绝提供医疗救治，并对其进行言语辱骂和身体殴打……”

听着这一条条罪状，旁听席上爆发出愤怒的谴责声。

“这还是人吗？亲生母亲怎么能恶毒到这种地步！”

“判死刑！这种人必须判死刑！”

妈妈低着头，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我没有想杀她……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以为她在骗我，我只是想让她听话一点，我是爱她的啊……”

她哭得全身发抖，试图为自己辩解。

“爱？”

爸爸突然从原告席上站起来，指着妈妈，红着眼眶怒吼：

“林芳！你配说这个字吗？！你给小言注射化学药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看着她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你口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小语，可你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你那变态的掌控欲！你毁了小言，也毁了这个家！”

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肃静。

最后判决下来了。

妈妈因故意伤害罪以及虐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妈妈瘫软在地上。

十五年，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几乎意味着她的后半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

她抬起头，绝望地在法庭里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知道，她在找我。

但我只是静静地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她。

妈妈，你觉得十五年很长吗？

可是我的八年，是在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温度的黑暗深渊里度过的。

对我来说，那八年，比一万年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