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把襁褓递给我,我下意识接了过来。
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在我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哭声。
我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护士也是这么把李清瑶抱给我的。
那时候她多小啊,粉嘟嘟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小手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护士说:
“产妇情况不太好,失血有点多,需要观察。”
“您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我把孩子交给护士,去交了费。
再回到病房时,李清瑶已经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抬起手擦去眼泪:
“妈,谢谢你。”
我没应声,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她着急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又疼得倒回去。
“妈,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婆婆她逼我去查宝宝性别,知道是女孩之后,她说要回乡下喂猪,就再也没出现过。”
“赵强呢?”
“他说出去打工,走了就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了。”
“后来我去查了结婚证,证件是假的。”
她的声音越发哽咽起来,肩膀止不住颤抖着:
“后来他们走后,我在家附近租了一个单间,我天天在家门口等你。”
“就像小时候等你下班一样,可我总也等不到你。”
我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读书,我想去上大学。”
她终于哭出声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你带我走吧,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好好读书,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
“不可能了。”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指着旁边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你现在有了拖累,有了牵挂。”
“那是你的孩子,你的责任。你逃不掉,也甩不脱。”
“这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选择了赵强,选择了结婚并生下这个孩子。”
“你放弃了上大学,放弃了所有我为你铺好的路。现在,你要为你的选择买单。”
她把嘴唇都咬破了,眼泪像关不掉的水龙头:
“可是,可是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
我苦笑一声:
“清瑶,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后悔都有用的。”
她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我为你活了二十年。”
我叹了口气,沉声道: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跑外面,晚上进厂,周末还去做保洁。”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钱都给你攒着。我怕你受委屈,二十年没再嫁。我怕你学习压力大,陪你复读了一年又一年。”
“可你呢?”
我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又颤抖:
“你觉得我逼你,觉得赵强才是你的救赎。”
“现在救赎呢?”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你的救赎跑了,你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便利店打工。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这就是你选择的人生?”
她表情彻底慌乱,放声大哭起来。
婴儿床里的孩子被吵醒,也开始哭。
我走过去,抱起那个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一双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睛,像极了小时候的李清瑶。
“医药费我垫付了。”
我把孩子放回婴儿床:
“住院费我也交够了,够你住到出院。”
李清瑶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妈!你是原谅我了?你要带我走?”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她的高考成绩单,我打印出来,带了半年,一直放在包里。
“这是你的成绩,我替你查的。”
“你要想复读,学费我可以借你,但你要还,打借条,按利息算。”
“至于这个孩子,”
我看向婴儿床:
“你自己想办法。送养也好,自己带也好,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清瑶在身后喊,声音凄厉:
“妈!”
“你就这么狠心?不要我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清瑶,不是妈不要你。”
“是你先不要我的。”
“现在,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没有人能替你活这一生,连妈也不行。”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李清瑶低低的啜泣,被关在了那扇门里。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呼出一口气。
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而我,又踏上了新的旅途。
下一站,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