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一路北上,行至宁古塔附近时,风雪大了些。

我想着在驿站歇脚,路上听人说过这驿站离流放之地很近,所以也是京中贵人会来的探视之所。

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巧,刚到驿站门口我就看见风雪里三个人影立在驿站旁写着探视的破败的茅屋前。

阿爹的脊背弯了许多,鬓角全白了,阿娘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提着食盒。

宋明月披头散发站在门口,身上是粗布囚衣,脸上冻出两团病态的红,声音尖得刺破风雪。

“你们别来了!我不要你们一次次假惺惺地跑来看我!砸银子减劳役有什么用?我要回京!我受不了这鬼地方了!”

阿爹沉着脸没说话。

阿娘把食盒往前递了递:“明月,这是你爱吃的……”

“我不吃!”宋明月一把将食盒打翻,热汤泼在雪地里滋滋冒烟。

她捂住脸,忽然哭了出来。

“我那可怜的孩子他在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冻死了,我抱了他整整一夜……”

“你们要是真心疼我,就带我回京!凭什么她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我却要在这儿活受罪?”

“我恨她!她凭什么死得那么干净?她毁了我一辈子的路!本来母仪天下的人应该是我!”

阿娘攥着食盒的手抖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明月……我们不能再带你们回京了。若我们再带你回去,整个宋家都得跟着陪葬。”

“如今你阿爹已然辞官归隐……”

宋明月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打断,“阿爹你,你怎么能辞官呢?你不管女儿的死活了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受苦吗?”

她崩溃哭喊,眼底逐渐有了怨恨。

“都怪宋蓁蓁,是她的死害得阿爹辞官的对不对?她就是个扫把星,我恨死她了,我就是被她害成这样的!”

阿爹忽然上前,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还不明白吗?你混淆皇室血脉,陛下留你一命已经是看在已故皇后的面子上,你还怎么有脸恨她?”

“当初不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番邦的吗?”

“回来后不也是你哭着求着让我们送你入宫的吗?你处心积虑勾引陛下,害得你妹妹和陛下感情失和,害得她绝望求死,你怎么还有脸说恨她?”

“从今往后老夫没你这女儿,老夫这一生最大的罪过就是一再偏袒了你这个逆女!”

宋明月捂着脸愣住,满脸的不敢置信,她第一次没敢还嘴。

阿娘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也没有上前护着她。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泼洒的汤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明月啊……我们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蓁蓁……”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我裹紧了斗篷,站在矮坡上的枯树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阿娘的声音断断续续。

“从小到大,我们什么都紧着你。她替你嫁去番邦的事,我们知道真相,可我们一个字都没替她说过。”

“后来你回京闹出那些事,我们明知是你错了,还是站在你这边,我们总觉得她性子烈,受得住,你身子弱,得多护着。”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我们忘了,她也是我生的。她也会疼啊。”

阿爹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她死了以后,我去过椒房殿废墟。地上烧得连块完整的砖都没剩下,我们连一捧骨灰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

“我时常想,她走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已经再也没有这个家了。”

宋明月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爹那一下从未有过的眼神堵了回去。

阿娘又开口了:“我们不要你再怎么样了。你也别再怨她了。你这一生走到今天,怪不了别人。”

“你妹妹她……她是被我们一步步推开的,我们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我靠着树干,慢慢把兜帽拉低。

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心口却一片平静。

没有眼泪,没有委屈,也没有当年撞见真相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疼。

他们终于后悔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延伸向远方,风把身后那些声音吹散了。

前方是未知的山川,是寻常人家灶台上升起的炊烟,是往后漫长岁月里,再没有谁需要我原谅谁的、干干净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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