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他们来京市的次数多了起来。
妈妈会给我发消息。
【佳佳,今天降温,记得穿外套。】
【妈妈学了可乐鸡翅,下次做给你吃。】
【你的新碗放在柜子第二层,等你回家用。】
爸爸会给我转账。
备注从“生活费”变成“给佳佳”。
哥哥给我买了新的行李箱,寄到宿舍楼下。
姐姐把朋友圈里那些没有我的合照一张张删掉,又发了一条道歉。
可我看见时,心里已经没有波澜。
我没有收行李箱。
转账也退了回去。
妈妈发来的消息,我偶尔回一个“嗯”。
更多时候,我会忘记。
不是故意冷落。
是真的忘了。
我有自己的课题,自己的实习,自己的朋友。
也有第一次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生活。
研讨会结束那天,教授问我:“以后想好了吗?继续读研,还是走选调?”
我想了很久。
从前我的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家里的影子。
想稳定,是因为爸妈说女孩子不要离家太远。
想赚钱,是因为家里总说养我不容易。
想懂事,是因为我怕自己一旦不懂事,就彻底没有位置。
可现在,我忽然想先问问自己。
我到底想要什么。
最后我申请了教授的研究生。
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我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文案只有一句:
【新的开始。】
几分钟后,妈妈点赞了。
爸爸也点赞了。
哥哥姐姐都发来恭喜。
妈妈私聊问我:
【佳佳,暑假回家吗?妈妈给你做一整盘可乐鸡翅,只给你一个人吃。】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小时候的我一定会很高兴。
会因为“一整盘”“只给你一个人”这几个字开心到睡不着。
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想吃了。
我回复:
【暑假有项目,不回了。】
妈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很久很久。
最后只发来一句:
【好,注意身体。】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京市的夏天很热,蝉鸣吵得人心烦。
可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谁在客厅吵架,喊我出去传话。
后来几年,我和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过年时偶尔视频。
妈妈总会把镜头转向我的房间。
她说:“佳佳,你看,妈妈一直给你留着。”
房间里换了新床,新书桌,新窗帘。
柜子里摆着一整套青花瓷碗。
还有一个崭新的行李箱。
我看着那些迟来的东西,轻轻笑了笑。
“挺好的。”
妈妈眼圈又红了。
她大概在等我说,我想回家看看。
可我没有。
爸爸在旁边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佳佳,你是不是不恨我们了?”
我想了想。
然后说:“嗯。”
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我又说:
“也不太想了。”
屏幕那边忽然安静。
妈妈的眼泪落下来。
哥哥低下头。
姐姐捂住嘴。
爸爸的背好像一瞬间弯了很多。
我知道他们终于明白。
比恨更远的,是不想。
不想争,不想问,不想证明。
也不想再回到那个总是少我一人的家。
视频挂断后,我合上电脑。
桌上放着朋友送来的蛋糕。
舍友们在外面喊我:“佳佳,快点,蜡烛要化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走出去。
灯光亮起来。
有人给我戴生日帽,有人把第一块蛋糕递到我手里。
没有人忘记我。
也没有人让我等剩下的。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缺口的儿童碗。
它曾经让我以为,自己只能接住别人不要的东西。
可现在不是了。
我有新的碗。
新的家。
也有新的人生。
至于那个家。
他们还在原地,一遍遍学着怎么爱我。
可我已经走了很远。
远到回头看时,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
像窗外慢慢暗下去的灯。
不是不疼了。
是疼了太久。
终于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