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的时候,桌上的碗筷还没收。
沈知瑶的碗搁在他碗旁边,两双筷子并排放着,像一对。
我正发愣,一个丫鬟端着木盆走过来,盆沿搁了块粗布。
“夫人,碗筷该收了,老爷说了,这些碗还是得您洗,丫鬟们手重,怕磕了釉。”
“不洗了。”
丫鬟愣了:“可老爷说——”
“老爷说老爷说。”我笑了一下,“他说的还少吗?”
我转身要走,廊下传来沈知瑶的声音。
“姐夫,这个好香啊。”
我转过头。
廊下摆了一张小几,宋长明坐在沈知瑶对面,用指尖挑起一点淡青色的膏脂。
沈知瑶把手伸过去,掌心向上,他低头,握住她的手,把膏脂轻轻揉开。
“女孩子的手,要保养。”他说,“不然容易糙。”
沈知瑶弯着眼睛笑:“姐夫懂的好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几道细细的口子,缝里还沾着桂花糖渍,抠了几下没抠净。
“姐夫,要不要给姐姐留一点。”
他沉默了一瞬,“不用,她粗糙惯了的。”
粗糙惯了的。
五个字,比凉水还凉。
不自觉碰到一旁的碗,砸在青砖地上,碎瓷弹起来,稀里哗啦。
宋长明转过头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碴,“毛手毛脚,洗了四年碗还能打碎?”
“回来拿自己的钱把这空缺补上,我可没有闲钱给你买碗。”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在那朵朱红色的绒花上。
“你头上戴的什么?花钱买这些没用的。”
“只要三文钱。”
“三文也是钱。”他说,“过日子要节俭,你嫁过来四年,连这个都不懂?”
可三文钱,还没他茶盏里那片茶叶贵。
沈知瑶笑着打圆场,“你就别怪姐姐了,毕竟姐夫如今是大官,能赚钱了。”
“我方才瞧见巷口有家铺子,一对玉镯子水头真好,卖二十八两。”
宋长明偏头看她:“想要?”
“嗯,可是好贵呀。”
“不贵。”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了牌子递过去,“拿我牌子去账房支。挑对好的,别省。”
我收回视线,拖着腿往卧房走。
宋长明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下的血印子,眉头拧紧,追上来弯腰扶住我,让我坐在软椅上。
他沉着脸去拿药箱帮我包扎。
“你也真是的,拈酸吃醋也该有个度,故意把自己弄伤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没接话。
“知瑶她年纪小,又一个人从老家过来,你是长姐,又是主母,该有个主母的样子,多让着她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还不够让吗?”
“她坐我的位置,戴我的簪子,吃我做的饭,二十八两的镯子你不嫌贵,三文钱的绒花说我不懂节俭。”
他嘴唇动了动。
“宋长明,”我笑了一下,“我还要让到什么程度?让她抢走我的夫君?让到主母之位给她才算完?”
“沈知礼。”他声音陡然冷下来,站起来俯视我,“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你真是和你那个死去的娘一样,不识好歹,不知进退。”
“当年你娘也是这副样子,什么都要计较,结果呢?病死在偏院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当初父亲宠妾灭妻,我娘被赶到偏院,病了大半年。
我爹能替妾室买三十两的金簪,却付不起我娘的连一碗药钱。
我娘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知礼,你以后嫁人,千万擦亮眼睛。别像我,嫁了个心是偏的。”
那时我跟她说,“长明哥哥不一样,他与我青梅竹马,待我极好。”
可我现在看着他,才发觉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走吧。”我说,“我想歇了。”
宋长明喉结滚了一下,自己也意识到说过了。
嘴张了嘴,还是退出了房门。
脚步声渐远,我挪到梳妆旁,写下了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