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镇子。
老宅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如今只剩半个空壳。
不曾想,牺牲我一条命一颗心保住的东西,竟成了这般模样。
爹娘和阿妹的坟茔,早被裴渊迁了出来。
院里空荡荡的。
风一吹,便响起鬼哭似的呜声。
可我不怕。
在裴家被磋磨那些年,我算是看清了。
没什么比人心更可怕。
刚把旧厢房洒扫出来,裴渊就找进了门。
三两步跨过地上散落的牌位,将布包递到我跟前。
里面躺着那枚我争抢了一辈子的玉镯。
还有承载着年少回忆的狼毫笔。
“你…你忘了拿,我来还你。”
我瞥了一眼。
“不要了。”
他手一抖,僵在半空。
“你不是一直当宝贝吗?怎么…”
“以前不懂事喜欢捡破烂,现在长大了便看开了。”
我握紧扫帚,往裴渊脚边挥了两下。
“若裴侍郎无事,便请回吧。”
“此处腌臜,切勿脏了您的衣摆。”
裴渊将布包原封不动揣回胸前,脸色渐渐冷下来。
半晌,他嗤笑一声。
“你那奸夫,也甘心与你在这种地方苟合?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我一怔。
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
“我又没做亏心事。”
我微微抬眸,朝他偏了偏头。
“裴侍郎且快离开罢,别沾染了脏东西带回家!您家那位手里可不干净…”
裴渊愣了愣。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
我低下头,继续扫地。
裴渊这戏唱得可真好。
明知前世我是被姜澜磋磨至死,我的第二个孩儿也是因她那碗红花才没的。
两条人命,他倒是装得什么都不知道。
秋风扬尘入眼。
裴渊下意识撩袍,挡在我身前。
触碰到我消瘦的腕骨,又似烫到般抽回了手。
“沈钰,那男的到底有什么好?你都瘦成这样了,还要跟他走?”
我怔了怔。
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少年裴渊的脸。
他会为我缝面纱,遮疮疤。
也会在陪阿妹逛庙会时,顺手给我带一包绿豆酥。
后来,我再也没吃出那种滋味。
“他很好,你永远也比不上他。”
裴渊彻底恼了,将狼毫笔狠狠掷碎在地。
“玉镯我会交给澜澜。从今往后,她便是我唯一的妻。”
“此番,你可满意了?”
我微微颔首,“多谢大人成全。”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我眼前却浮起前世那碗红花。
孕八月,我身子笨重得下床都难。
姜澜端着药碗进来,却笑得温婉。
“大娘子,这是裴郎赏你的。”
“第一个孩子是意外,他不想再与你有孩子。”
盯着那浓浑的药汤,我浑身发抖。
挣扎着要去问裴渊。
她命两个婆子按住我,将那碗红花生生灌了下去。
药汁呛进喉咙,小腹像被人活活剜开。
我疼得蜷在地,汗浸透了里衣。
可姜澜就那样看着,眼底没有半分不忍。
那夜,我流了满满一褥子的血。
翠儿哭着去请大夫,被裴渊的人拦在了门口。
他说我害死亲妹,活该绝后。
后来,我在庄子里苟延残喘。
临死前还托人传信。
不为别的,只想问问他。
那碗红花到底是不是他的意思。
可直到我咽气,他都没来。
如今想来,无所谓了。
重生回来,他依旧恨我,依旧不信我。
前世我与马夫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他怕是早就厌极了我。
就算我顶着阿妹的脸,他也不想再看见我。
我弯腰拾起那半根狼毫,用力划在了自己左脸颊处。
这张阿妹的脸,本就不属于我。
它困了我一生,我不想要了。
“忘了跟你说,我已经托人去市井打听奸夫的身份。”
“和你有来往的男人,我一个都不会放…”
裴渊折返回来,撂下半句狠话。
刚进门,便瞧见我满脸是血。
当场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