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忆中抽离的时候,爸妈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你听妈的,先把身体养好,再相亲,妈给你看了个条件不错的,他家……”
我直接从医生手里把那张手术同意书抽过来,拿起笔,签上了我的名字。
妈妈见状第一个扑过来。
“你签这个干什么!切了那个地方,你以后怎么嫁人?婆家怎么看你?”
“人家要知道你动过刀,还有谁肯要你!”
爸爸脸色铁青。
“窦照谕,你自己想清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么大的手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看他。
“打了。”我说,
“就在你们面前打的。你们的回答是让我去相亲。”
“那是因为……”
“确诊乳腺癌,你们让我去相亲。”
我把这句话再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病房安静了两秒。
妈妈回过神来,绕过我去拦医生。
“医生,这个手术能不能不做?就吃药行不行?她还没结婚,这个地方要是切掉了……”
医生措辞很谨慎。
“手术方案已经评估过了,这是目前最适合的治疗方式,我们会尽量保留……”
“什么叫尽量?”妈妈打断她。
“那万一切了呢?切了谁负责?她婆家谁肯要一个残缺的女人?”
我转向妈妈。
“妈,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提婆家?”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爸爸拉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冷冷看我一眼。
“你既然主意正,我们也不拦你。”
说完,他扯着妈妈往门口走,临走前甩下一句话。
“你自己想好。”
弟弟始终靠在门框上没动,走之前抬头看了我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门被推开。
妈妈又带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照谕,妈特意让他来看你。”
她声音放柔了,像是上午那场争吵从来没发生过。
“叫刘总,做工程的,条件很好,你们聊聊。”
我看着那个男人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朝我点了个头。
“听你妈说了你的情况,没事,身体养好是第一位的。”
妈妈已经在拉椅子,示意那个男人坐下。
“照谕,刘总特意请了假来的,你跟他说说话。”
“你这边手术的事先缓一缓,人家愿意接受你这个情况,这是缘分。”
“等你们把婚事定了,婆家那边一起商量治疗的事,不是更好?”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
“嗳,别激动,你跟刘总聊,妈跟你爸先出去……”
“妈。”我再次打断她:“你们是打算把我从医院带走吗?”
她动作停了一下。
爸爸站在门边,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们回去这几个小时,商量出来的解决方案,就是把我嫁出去。
嫁出去,就不用出手术费。
嫁出去,就有婆家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嫁出去,他们就可以跟邻居说,我们女儿结婚了,婆家对她很好。
我看着妈妈,看着爸爸,看着那个西装男人,忽然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冷。
“刘总。”我开口。
“你知道我是确诊了乳腺癌来住院的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笑着摆手。
“早期,早期,小事。”
“还要手术。”我继续说。
“手术同意书上午已经签了。医生说要尽快。”
那男人的笑容开始有些撑不住。
妈妈急了,走过来压低声音。
“照谕,你别乱说!”
“为什么不能说?”我直视她。
“你带他来相亲,难道不应该让他知道实情?”
“你……”
“还是说,你打算让他娶了我之后再知道?”
妈妈脸色变了。
爸爸从门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冷意。
“窦照谕,你给我说话客气点。”
“我们是来帮你的,你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刘总好心来看你,你这么对人家?”
“你不想结婚是吧?行,你不想结婚,那手术的钱你自己出,治疗的钱你自己出,以后的事你自己担。”
“你翅膀硬了,用不上我们,那这个女儿,我们也不认了!”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请问窦照谕女士在吗?”
那人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我们是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您提交的起诉断亲已经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