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爸爸。
看着这个养育了我二十八年的男人。
他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被传统观念束缚的父亲。
在他的世界里,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关键。
女儿迟早要嫁人,所以把资源倾斜给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对我公不公平。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公平。
“爸,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开口。
“但你们的好,我承受不起。”
“法院那边……”
“不会撤诉。”我打断他。
“不是为了报复你们,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女儿不是父母的私有财产,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爸爸沉默了很久。
“你恨我们吗?”他突然问。
我想了想。
“不恨,只是心寒。”
爸爸浑浊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有解脱,有心酸,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可能这辈子,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
但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从前。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我搬了家,换了个离医院近的小公寓。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没有人会闯进来指责我乱花钱,没有人会催我相亲结婚,没有人会把我当成工具。
我就是我自己。
这期间,妈妈打过几次电话。
刚开始是骂我不孝,说我连亲生父母都告,天打雷劈。
后来是哭,说她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让我撤诉。
再后来是求。
“照谕,妈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弟弟吧。”
“他现在工作都不好找,人家一查背景,看到我们家这些事,谁还敢要他?”
“你就算恨妈,也别连累你弟弟啊。”
我听着电话那头妈妈的哭声,心里毫无波澜。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哭的。
哭着求我把存款拿出来给弟弟买车。
哭着求我推迟治疗等弟弟结完婚。
哭着求我把房子加上弟弟的名字。
每一次,我都心软了。
可这一次,我不会了。
“妈,你从来没有为我哭过。”我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开庭前一周,我正在小公寓里整理化疗后的药单,门铃突然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心就是一沉。
是爸妈。
两个人都来了。
妈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爸爸抱着一袋水果。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
妈妈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我的脸色,眼眶有些红。
“你瘦了。”她说。
我没接话,让他们坐。
爸爸把水果放到桌上,坐在沙发边缘,像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陌生人。
妈妈把保温桶打开,是她做的排骨汤。
香味扑出来,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喝的汤。
“喝点汤,化疗伤身体。”
她声音很轻,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了点心疼。
我坐下来,没动那个碗。
“你们来,不只是为了送汤的。”
妈妈叹了口气,开口。
“你弟弟,出事了。”
我抬眼看她。
“他工作的公司,知道了我们家这个事,说他家教有问题,把他辞了。”
妈妈声音发颤。
“他现在找工作,人家一查背景,一问,就没了音讯。”
“他女朋友已经分手了,他这几天天天喝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跟你爸怎么敲门都不开……”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照谕,你弟弟他也不是坏人,就是被我们惯坏了,他不懂事……”
“可他到底是你弟弟,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疼他吗?”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才开口。
“妈,你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撤诉?”
“照谕……”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
“你来跟我说弟弟丢了工作,女朋友跑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可我想问你,我确诊癌症的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