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伦敦。
窗外下着细密的雨,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把最后一行笔记敲进电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邮件,
说我的论文被期刊接收了。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一年前我拎着两个行李箱落地,口袋里只有一张录取通知书和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点钱。
英语生疏得连海关问话都听不懂,第一周躲在宿舍哭了三次。
可我没回头。
打工、上课、写论文,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直到今天,我终于能平静地路过母婴用品店的橱窗,不再盯着那些小鞋子看到失神。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凯站在学校门口,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举着一张手写的牌子。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妈妈,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把那条消息删了。
然后捂着胸口,无声地流了泪。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室友说楼下有个亚洲男人等了一整天。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他。
傅辰逸站在路灯下,驼色大衣被雨淋得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
他瘦了很多,俊朗的面孔脱了相。
他抬头看见我,灰沉的眼睛亮了,用力朝我挥手。
我利落地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出门,傅辰逸还在。
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看见我就冲过来,被公寓保安拦在门外。
“清絮!我找了你一年!”
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傅辰逸,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愣住,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我没有想跟你离婚,那是赌气签的,我从来没想过……”
“但你还是签了。”
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傅辰逸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给你发了五十七条邮件,打了几百个电话,可都像石沉大海一样。”
“我托人查你的航班、学校、住址……清絮,这一年我快疯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换做从前,我大概会心软。
可现在的我只想问他一句:你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凯很想你,他天天哭着要妈妈,瘦了十几斤,成绩一落千丈,老师说他再这样下去要休学。”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所以你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小凯。”
“想用孩子绑架我回去?”
傅辰逸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嘴唇颤抖。
“不,我也是为了你,我想弥补……”
“拿什么弥补?”
我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他老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淤血。
哪里还有一年前西装革履、挽着白舒婷在台上领奖的风光。
我一字一顿地回他。
“你拿什么弥补?我摘掉的子宫,还是那个死在礼堂台阶上的孩子?”
傅辰逸如遭雷击,整张脸瞬间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路边的栏杆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当然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伦敦灰白的天。
“你只看见我闹,看见我直播,看见我把白舒婷骂成小三。”
“你没看见我跪在血泊里醒不过来,没看见我打了两次胎,没看见我每个深夜攥着小凯的平安锁哭到天亮。”
我收回视线,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傅辰逸,就算你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雨水溅湿了他的西装裤,堂堂傅氏的总裁,就这么跪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跪在他曾经弃之敝履的前妻面前。
“清絮,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过路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跪拜,就像避开一场迟来的瘟疫。
“你回去吧。”
“小凯需要人照顾。”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摆,被我躲开。
“清絮!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已经跟白舒婷断绝了所有关系,我把她的东西全扔了,小凯现在由你爸妈带着……”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爸妈?”
傅辰逸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拼命点头。
“对,你走了之后,你爸妈把小凯接过去了。他们也知道错了,他们都想让你回去……”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跪在雨里的狼狈模样。
“你让我爸妈帮我带孩子,然后你跑来找我?”
他的脸白了白。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带……”
我闭上眼,自嘲一笑。
原来如此。
这一年来,他所谓的追妻,所谓的发疯。
本质上不过是他搞不定自己的烂摊子,想把我找回去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保姆。
甚至连我爸妈,都被他拉出来当说客。
“傅辰逸。”
我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都骗我,至少你不会。”
他愣在了原地。
“可你知道吗?你现在跪在这里,我只能看到曾经的自己,跪在殡仪馆门口,求他们让我看一眼孩子的尸体。”
傅辰逸彻底崩溃,双手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和路人的尖叫。
我脚步一僵,却没有回头。
直到有人用英语喊。
“快叫救护车!有人被车撞了!”
雨依然下个不停。
我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已经被染成了血色。
十八岁的陈清絮跪在手术室外,求老天爷让傅辰逸活下来。
老天爷答应了。
代价是我的一生。
现在,我把这条命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