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辰逸又成了植物人。
我是在三天后得知的消息。
他追我追到路口,被一辆左转的出租车撞飞,后脑着地,颅内出血。
伦敦的医生做了两次开颅手术,命保住了,人醒不过来。
他的助理找到我,递给我一沓厚厚的医疗报告。
“傅总他……状态不太好,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我翻着报告,看着那些冰冷的CT影像和医学名词,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丝毫悲伤。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助理支支吾吾:“傅总昏迷前一直念您的名字,我想……您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合上报告,递还给他。
“他的治疗费用,需要我出吗?”
助理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傅总名下的产业还在正常运转,经济上没有困难。”
“那我为什么要去?”
助理被我问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可是……傅总他……”
我站起身,示意送客。
“小凯呢?他爸爸出事了,谁在照顾他?”
助理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犹豫。
“小凯少爷……暂时由您父母照看。不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老夫人知道傅总出事后,回来看了眼,听说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我愣了一下。
那个把我当免费保姆使唤了七年的婆婆,那个口口声声说我儿子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的婆婆,就这么走了?
“白舒婷呢?”
助理苦笑一声。
“白小姐早在傅总出国前就搬走了。”
“她听说傅总把公司股权做了隔离,离婚后您分走的那部分他根本动不了,剩下的资产又都冻结着……她就走了。”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白舒婷跑了,婆婆跑了,剩下一个植物人傅辰逸,和一个没人管的小凯。
我没有去伦敦的医院。
只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傅辰逸被推出ICU时,我远远看了一眼。
他被剃光了头发,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插着气管插管,浑身连着各种仪器。
我站在玻璃窗外,忽然想起上一次他变成植物人时,我十八岁。
每天打三份工,累到在公交车上睡着,连梦里都是他的心跳声。
那时候我多蠢啊。
蠢到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醒来。
“陈女士,傅先生的手指刚刚动了一下!”
一个英国护士兴冲冲地跑过来,指着病房里的傅辰逸。
“他每次听到您的名字,脑电波都会出现明显波动!”
“医生说,如果您能经常来跟他说说话,他很有可能醒过来!”
我看着护士期待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
她瞪大了眼睛。
“可是……他是您先生啊……”
“前夫。”
我纠正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
护士走后,我站在病房外又看了一会儿。
傅辰逸躺在那张雪白的病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的身体还会呼吸,心脏还会跳动,
可那个会对我笑、会对我发脾气的傅辰逸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我拿出手机,给爸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清絮!你终于肯打电话了!傅辰逸他出事了,小凯现在跟着我们,你什么时候回来把孩子接走?我们一把老骨头,哪带得动他……”
我轻声打断她。
“妈,那是你们当初瞒着我,硬塞给白舒婷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没打算回去,小凯的抚养权,你们想要就留着,不想要就按法律程序处理。”
“清絮!那是你亲生的!”
妈妈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
“你恨我们可以,但小凯是无辜的!他天天在家哭着喊妈妈,你忍心吗?”
我握着手机,看向病房里那个插满管子的男人。
“妈,我当初跪在小凯跳楼的现场,哭得昏死过去又醒过来,你们不是也忍心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只有微弱的抽泣声。
我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傅辰逸,转身离开。
从伦敦到爱丁堡,我坐了一夜的火车。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旷野,从灰白变成深蓝。我靠着车窗,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十八岁,站在医院走廊上,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让我签字。
“你是傅辰逸的什么人?”
我想说我是他女朋友。
可梦里的陈清絮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
“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现在,我只想做我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在爱丁堡的车站醒来,天已经亮了。
晨雾从海面升起,整个城市像是泡在牛奶里。
我拖着行李箱,往新公寓的方向走去。
海鸥在头顶盘旋,风从北海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我没有回头。
也再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