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是这时候到的。
他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那个文件袋,到了小区门口,单脚撑地,喘着气:“林萦,我办手续,顺带交个东西。”
他冲旁边的两个片警招了下手。
民警走近,赵挺把文件袋递过去:“孙正平指使我偷拍女同事的证据,还有他让厂子造假按钮的录音和转账记录,都在里面。我手上的是复印件,原件在您同事那儿。”
民警走到孙总旁边,还没问,他自己就先开了口:
“是我让人做的假按钮,我想着当假货泛滥的那一刻,真的也就成了假的。”
“偷拍也是我让赵挺做的。他们为我做事,我怎么能不留下点他们的把柄?”
“林萦那几封解约邮件,也是我下的封杀令。我当时就警告过她,没有我的准许,看谁敢签你?”
“我还假造背书,吃回扣,拿项目款洗自己的账。”
“这些事我这么多年来憋在心底,谁都不敢说。我没有书给你们任何人,我只是栽在了那个死按钮手上。这种东西根本不该存在于世间!”
围观的人从小区门口和便利店门口聚过来,有人举着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民警架着他上警车时,他冲我喊了一句:“林萦,你以为你就是啥好东西吗?”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好东西是啥?”我小声说,“他为什么要叫我这个?”
“好东西就是,明天早上你需要早上6:00起来练舞。”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
“嗷呜——”我发出嘶鸣,“不要啊!”
一个浑身散发着金色光点的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敲了敲我的头,我抬头看她,竟是和我现在这具身体长得一模一样:“占了我这具身体这么久,也该还给我了吧。”
我拼命把她往外推:“我不要回去啊!天上哪儿有人间好玩儿!”
女子摆了摆手:“好吧,其实我也不想回来。当人间牛马哪儿比得上在天上做自在神仙?但你妈招呼你回家了。”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手,从我身上取出了那个粉色按钮,放入了自己的心房,一团光晕交织下,女子和按钮丝滑地融合在了一起。
而我则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挤出了身体,从天而降一只大手,给我抓回了天上。
临走时,我看见小周等人远远跑过来,大声地喊:“记得啊!每周二!”
以及附着在灵魂深处,那句温柔的“谢谢你,林萦”。
醒来时我躺在自己的云床上,手脚摊开,感觉自己像一根水萝卜,被母亲从凡间拔了上来。
母亲坐在我床边,罕见得温柔开口:“人间怎么样?”
“累。”我坐起来,“但还没待够。”
母亲揉了揉我的发顶:“你这次下去,把人家一个姑娘的心结给带回来了。”
“什么心结?”
“那个按钮。”母亲说,“你以为那是我给你的,其实不是的。那是一个凡间姑娘藏在灵魂深处最深的执念。她日日愁加班,夜夜想说话,又不敢说,只能把那些话全吞回肚子里。吞多了,结成了那么个按钮。”
她看我一眼,又说:“按下的人,说的话会跑出来,不是按钮有神通,是她听过太多谎话,自己也憋了太多真话,那些话借个由头,自己往外冲。所以它不是神器,是遗憾。”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所以,人间有了真话,不再需要按钮了,林萦就归位了,而你,我的好女儿——”母亲拍了拍我的屁股,给我赶下了床:“起来,练舞!”
我试着撒娇:“娘,我在凡间摔过三次,腿疼。”
“摔得又不是你的身子,你疼啥?”
“我心疼嘛。”
我只好不情不愿起来。
只是练舞时满脑子都是关东煮的热气,小陈没剪完的视频,还有那句“星期二”的约定。
练到一半,我趁母亲去取舞衣,从侧门溜了。
天兵看见我,两个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抬头看云,一个低头看鞋。
下凡第一件事,就去便利店买关东煮。老板还认识我,给我多加了个蛋。
“好久没见你了。”老板说。
“回了趟家。”我闷头干饭。
吃完去看他们,只不过我耍了个小心机,掐了个隐身诀。
工位还亮着灯。
小周在直播给大家复盘,扯着嗓子喊:“本周数据一般,但方向没错,继续做。等那个坏蛋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震撼!”
小陈剪片,头也没抬:“你这话就很真。”
茶水间里两个女同事泡咖啡。一个说:“其实我不爱喝这个,太苦。”
另一个说:“那你天天泡?”
“免费啊。”
“你们说我喊得那声周二的约定,那坏蛋那么笨,能听得明白不?”小周复盘到一半,开始伤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什么都没交代就跑了,她一个小神仙,一辈子有那么多的时光,我们不过就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忘了我们咋办。”
小陈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认真道:“现在‘照妖镜传媒’已经步入正轨,我们要按着这个方向坚持往下做下去。哪怕她忘了我们,有朝一日再偷跑来凡间,也要生活在一个充满真诚的世界中。”
“话是这么说......”
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我没听太懂,但他们果盘上摆的桃儿实在太诱人了,粉里透红,比娘蟠桃园里的成色还好。
我小心翼翼摸过去拿起一个桃儿啃了起来,谁知屋子内的人一瞬间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齐刷刷朝我扑了过来:“林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