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江南我才知道,娘亲没有骗我。
外祖父的院子比将军府大,桂花树比偏院那棵老桃树粗好几圈。
府里每个人都对我笑,舅舅天天让人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娘亲的葬礼办得很体面,外祖父说,落云回家就好,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她的小君儿。
爹爹是在半个月后追来的。
他跪在沈府门外,一身布衣,膝盖底下垫着碎石,说想见我一面。
我没出去。
第二天他还在,第三天、第四天,一直跪到第九天。
我趴在阁楼上远远看了一眼,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跪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头。
不经意间,我和他对上了视线。
爹爹赶忙跪爬着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个玉佩。
“君儿,你娘亲的玉佩,我赎回来了!”
“我只求能让这个玉佩陪在落云身边。”
舅舅看着我,等着我的回应,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想起娘亲当掉这个玉佩时决绝的眼神。
她应该也不想在死后还和爹爹有任何关系。
后来我没在府前再见到爹爹。
但每隔几个月,府里人都会说,裴将军又送东西来了。
有时是糖,有时是京城的新鲜玩意,有时是厚厚一沓信。
我一样都没要,全让人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第七年冬天,又有人来。
一大箱子,沉甸甸的,送东西的人说,将军战死在北境了,这些都是他的遗物。
舅舅让人把箱子抬进我屋里,我坐在窗边打开。
里面全是我和娘亲的画像。
我五岁坐在他肩上的,娘亲倚在窗边等他回来的,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吃葡萄的。
每一张都有血渍,有些干了,有些是新的,暗红色洇在宣纸上。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君儿亲启。
我本来不想看的。
可最终还是在一个深夜多次辗转反侧后展开信纸。
上头只有一句话。
“君儿,爹爹知道你不肯原谅我。我只求来生,还让我遇见你娘亲,让我好好待她。若你愿意,来生还做我女儿。”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
第二天舅舅也看见了书信。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笑着问我。
“小君儿,舅舅今天不忙,陪你去放纸鸢好不好?”
我笑着点头,最终还是吸了吸鼻子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了一句。
“舅舅,我和娘亲的来生,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舅舅把信纸折好,搁回箱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君儿的决定永远都是对的,舅舅永远支持。”
好半天后,舅舅又突然说了句。
“他走之前上奏朝廷,用毕生军功替你求了追封,如今你已是圣上亲封的郡主。”
“江南三郡的封地,也都在你名下。”
“他这辈子大概把所有能给的,都写在奏折里了。”
我看了看那封摊开的信,又看了看箱子底那些染血的画像。
“可娘亲最想要的,他到最后也没给。”
舅舅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走吧,去看看你娘亲。今早桂花落了一地,我让人给你打桂花糕。”
我跟着舅舅出门,窗外桂花树开始落叶子。
一片一片,落在娘亲的墓碑前面。
仿佛是娘亲也在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