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我又从镜子里看到一些东西。
何蒋欣的户籍被注销了,理由是“疑似死亡或失踪”。
没人来认领。
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同事不会来认,老板不会来认。
那具身体从法律上消失了。
我还活着,用着李莲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地方,周围全是雾。
雾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我自己的脸,何蒋欣的脸。
我走过去摸了摸镜面,镜子里的人对我笑了一下。
然后镜子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或许这个梦在暗示我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回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婆婆在院子里喊我吃饭。
我出去的时候,张觉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手里捏着筷子等我。
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帮我拉椅子。
我坐下喝了口粥,婆婆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说:“好。”
婚后日子一直平淡。
张觉早上出门做事,傍晚回来。
有时候他回来得早,会站在门口看我喂鸡。
鸡是婆婆当宠物养的,三只,一只白的两只花的。
我把菜叶子剁碎拌了糠,倒进槽里。
鸡抢着吃,我蹲在旁边看。
张觉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我说:“鸡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我没看鸡,看你。”
我低头笑了,把手里的菜叶子扔给他一片。
他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剁了剁,撒进槽里。
日子就这样安稳的过着。
秋天我怀孕了。
张觉知道的那天,站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端了碗水给我。
我说:“我不渴。”
他说:“那你拿着。”
我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喝完,把碗收了,然后进了里屋。
我听见他在里屋翻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几块布和一团棉花。
他说:“我不会做小衣服,但我会做棉花袄。”
他每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灯下,拿着布和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他说要自己做的才有心意。
第一件做得歪歪扭扭,棉花露在外面。
第二件好一点。
第三件像样了。
他做了五件,摆在我面前让我挑。
我挑了一件最小的,说:“这件留着。”
他说:“其他的呢?”我说:“其他的穿。”
他嗯了一声,把剩下四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婆婆笑他:“一个大男人做针线活。”
他说:“她身子重。”
母亲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东西。
她说:“你身子重了,多吃点。”
我说:“娘,家里都够。”
她说:“够什么够,你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李莲。
但是我总觉得像在说何蒋欣。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心疼。
我没有解释,接过东西。
母亲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她回头看我一眼,说:“莲儿,你最近气色好多了,以前那脸色,吓人。”
我说:“现在吃得好睡得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张家那孩子不错,对你好就行。”
我说:“好。”
孩子满月那天,我抱着她坐在窗前。
我想起现代的天桥、快餐店、公共厕所的镜子。
想起银行卡、催收短信、夜店里的男模。
想起李莲穿着我的吊带裙在卡座上撒钱。
那些东西像上辈子的事了。
怀里的孩子哭了,我低头哄她。
我给她取名,叫念安。
张觉问哪个念哪个安,我说念想的念,平安的安。
他说好。
他不知道,我念的是上辈子那个何蒋欣,那个蹲在路边喝泡面汤的孤儿。
我替她求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