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又是一个中秋。

张觉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

他去集市上买了柚子、新酿的桂花酒。

婆婆在厨房里蒸了一天的月饼，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

母亲托人送来一筐螃蟹和一盒点心。

父亲没来，但让人带了一句话：“让你媳妇别太累，想吃什么让人去买。”

中秋那天傍晚，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

我抱着念安坐在竹椅上。

张觉坐在我旁边，给我剥柚子。

婆婆和公公坐在对面，婆婆吃月饼，公公喝酒。

念安睡着了，小嘴抿着，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放。

月亮升起来了，跟现代那个月亮一模一样。

我咬了一口五仁月饼，但没什么变化了。

那年中秋我吃了一块五仁月饼，换了身体，丢了积蓄，被人骂，被人打，最后按下了那个开关。

今年中秋，我吃同一块月饼，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怀里抱着自己的女儿，旁边坐着自己的丈夫。

张觉把柚子递过来，我接过去吃了一瓣。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我想起很多事。

但我只是坐在这里，我还活着。

婆婆说：“今年的月亮比去年亮。”

公公说：“哪年不亮。”

婆婆瞪他一眼。

我和张觉笑了。

念安醒了，哼了两声。

我低头哄她，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又闭上。

张觉凑过来，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

他的手指很粗，做针线活的时候笨手笨脚，但碰女儿的时候很轻。

他说：“像你。”

我说：“哪像？”

他说：“鼻子像。”

母亲让人送来的那一筐螃蟹，婆婆在厨房里蒸。

张觉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月饼挺好吃的。”

他说：“那我明天再买。”

我说：“不用，明天还吃这个。”

后来念安会走路了。

她在院子里追鸡，鸡跑她追，追不上就蹲在地上哭。

张觉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我看着他们，想起上辈子天桥底下那个蜷在纸箱里睡着的小女孩。

我叹了口气，让自己尽量不去想以前的事。

念安两岁那年中秋，她手里攥着半块月饼，蹒跚着走到我面前，举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娘，吃。”

我蹲下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她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跑开了。

张觉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想什么呢？”

我说：“想以前的事。”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我上辈子是个孤儿。

这辈子有了爹娘，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一院子吃不完的饭和说不完的话。

那张脸是不是我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过上了一个普通人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