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以为,那次见面后陆屿深会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但我低估了他的偏执。

他不再跟着我。

但他换了一种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基金会资助的每一个贫困家庭,他都会去探望。

他会给孩子们买文具,给老人们送米面。

他用他出狱后,在工地上搬砖,送外卖,挣来的那些微薄的工资去做这些事。

他从不留名。

但那些受助者,会把他的照片发给我,告诉我,有一个好心人一直在帮助他们。

照片上的他,穿着廉价的工作服,满身灰尘,脸上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微笑。

他还去了我曾经最喜欢去的一家面馆。

那家面馆快要倒闭了。

他盘下了那家店,自己当老板,当厨师。

他只卖一种面。

香菇滑鸡面。

是我以前最爱吃的面。

他把那家店经营得很好。

很多人都慕名而去。

但他每天,都会在店里留一个空位。

从开门,到打烊。

那个位置谁都不能坐。

我知道,那个位置,是给我留的。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在忏悔,在弥补。

他以为这样就能感动我。

就能让我回头。

他太不了解我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我让张叔匿名收购了那家面馆所在的整条商业街。

然后,以城市规划为由,下达了拆迁通知。

限期一个月内,所有商户必须搬离。

面馆自然也在其中。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他所做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毫无意义。

我甚至不屑于亲自动手。

我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轻易地摧毁他那点可笑的坚持。

拆迁的前一天。

他给我打了电话。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念念,我知道是你。”

“谢谢你。”

“谢谢你,肯用这种方式来回应我。”

“至少,这证明了,在你心里我不是完全没有位置的。”

“哪怕是恨也好。”

“明天,面馆就没了。”

“我能……最后为你做一碗面吗?”

“我只送到你家门口,我不会打扰你。”

“求你了。”

我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监控里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脚垫上。

然后,对着摄像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站直身体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

孤独,又落寞。

我等他走远了,才打开门。

保温桶还是温的。

我把它拿进屋,打开。

是香菇滑鸡面。

香气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也和记忆里的一样。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不是为他,也不是为那段死去的感情。

我只是在为一个曾经天真地以为一碗面就能代表全世界的那个傻傻的自己而哭。

我把那碗面连同保温桶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往国外的机票。

这座城市,我都不会再回来了。

有些人,有些事,就让它永远地烂在过去里吧。

五年后。

我在巴黎的一家画廊举办了我的个人画展。

画展很成功。

闭幕那天,来了一个很特别的客人。

是我爷爷当年的首席助理,张叔。

他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

他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来看我的画。

我们聊了很久。

聊我的生活,聊基金会,聊过去,聊未来。

临走前,他交给我一个很旧的信封。

“这是陆屿深托我转交给你的。”

“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我愣住了。

“他是在一次工地事故里,为了救一个孩子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中的。”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我接过那个信封,很沉。

我回到家才打开。

里面不是信。

是一叠厚厚的保险单。

受益人全都是我的名字。

意外险,重疾险,寿险……

他用他那几年挣来的所有钱,都给我买了保险。

信封的最后,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已经泛黄了。

上面是他的字迹。

“念念,我这辈子做不成你的药了。”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

“让我做你的铠甲,好不好?”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巴黎的黄昏。

很美,很温柔。

我把纸条和那些保险单一起放进了壁炉里。

火苗瞬间吞噬了它们。

化为一缕青烟,飘散了。

陆屿深。

没有下辈子了。

我这辈子,早就不需要什么铠甲了。

因为,我自己,就是自己最坚固的铠甲。

再见。

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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