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着,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他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失落,也有释然。
“朕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他苦笑了一声,“你若是个贪图荣华的,当年也不会把那一袋子金叶子扔在朕脸上,说太沉了。”
他走回书桌后,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既然你要走,朕不强留。”
“不过,走之前,侯府的事,你想怎么了结?”
这是把刀递给我。
我想杀谁,就杀谁。
我想了想,说:
“顾惜柔通敌叛国,按律当斩,不过,臣想请陛下开个恩。”
“让她在侯府大堂自尽吧,让侯爷和侯夫人亲眼看着,他们宠了十八年的女儿,是怎么死的。”
这是杀人诛心。
皇帝点头:“准。”
“那侯府呢?”
我摇摇头:“陛下圣裁就好,臣与侯府,再无瓜葛。”
皇帝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好,朕知道了。”
“朕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再次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皇帝突然叫住我:
“冷月。”
我回头。
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以后若是累了,京城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
但我觉得浑身轻松。
那个压在我心头十八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三天后。
侯府的判决下来了。
顾惜柔被赐死。
就在侯府那个曾经为了认亲而张灯结彩的大堂里。
皇帝赐了她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听说她临死前疯了一样咒骂,骂侯爷,骂我,骂皇帝。
最后是禁军捏着她的鼻子,把毒酒灌下去的。
她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侯爷和侯夫人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们精心培养的侯府千金,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侯夫人当场就疯了,抱着尸体又哭又笑。
侯爷也瘫了,屎尿齐流。
但这还没完。
圣旨紧接着就到了。
侯府削爵,抄家,全族流放南疆,永世不得回京。
南疆那是瘴气丛生的地方,去了基本就是个死。
曾经显赫一时的侯府,一夜之间,塌了。
树倒猢狲散。
那些曾经巴结他们的亲戚朋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太师府也没好到哪去,被皇帝借机发作,撸了好几个官职,闭门思过。
京城的天,变了。
但我不在乎这些。
朱雀门外,天刚蒙蒙亮。
我换回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头发高高束起。
我的黑马喷着响鼻,似乎也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城池。
这里有繁华,有权谋,有虚伪的亲情,也有错过的爱情。
但这都不是我的归宿。
城楼上,有人影晃动。
我抬头。
晨光熹微中,皇帝穿着常服,站在城墙边,孤零零的一个人。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
他没下来送我,我也没上去辞行。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我冲着城楼的方向,抱拳一礼。
这是一个江湖人的告别。
洒脱,干脆。
城楼上的人似乎抬了抬手,像是挥别,又像是挽留。
但我没再看。
我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
把京城的喧嚣,把侯府的恩怨,把那一点点未曾说出口的情愫,统统甩在身后。
前面的路很长,天很宽。
我萧冷月,自由了。
很多年后。
京城的茶馆里,说书人还在讲着那个故事。
说当年有个奇女子,本是侯府真千金,却成了镇北将军。
说她一人一剑,破了通敌大案,拒了皇后的凤位。
说她最后骑着黑马,一骑绝尘,消失在江湖深处。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有人说她去了大漠,成了马贼王。
有人说她去了江南,开了家酒馆。
但江湖上总流传着一句话:
若遇不平事,且看萧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