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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味水很重。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妈妈。
她瘦得脱了形,脸色灰败,紧闭着眼睛,只有旁边仪器上跳动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爸爸站在我身边,小声说:“医生说,如果明天能手术,成功率有七成。”
我点点头:“钱我已经转到医院账户了。手术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明天上午第一台。”爸爸迟疑了一下。
“知夏,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你妈?她醒的时候,念叨过你。”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等她手术完,情况稳定了再说吧。”
不是我心硬。
只是我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曾经深深伤害过我、如今又奄奄一息的女人,我该说什么。
第二天手术,我在医院守了一上午。
五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妈妈被推进了普通病房。
又过了两天,爸爸打电话告诉我,妈妈醒了,想见我。
我买了果篮,走到病房门口。
妈妈半靠在床上,比之前更瘦了,眼神有些涣散。
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嘴唇哆嗦着,眼泪先流了下来。
“知夏……”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爸都跟我说了。”妈妈努力想坐直一点,但没什么力气,“钱……是你出的。”
“嗯。”
“明月她……跑了。”妈妈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
“我养了她十几年,掏心掏肺……她怎么就……”
我没有接话。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
过了很久,妈妈才重新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悔恨和脆弱:“知夏,妈错了。”
“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偏心明月,不该忽略你,更不该……不该想用你的婚事换钱。”
“我鬼迷心窍了……我看着明月可怜,就想把所有的好都给她,怕别人说我们亏待她……结果,结果把自己的亲女儿弄丢了……”
她哭得喘不过气,爸爸赶紧给她拍背。
我静静地看着她哭,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委屈和愤怒,好像都随着她的眼泪,慢慢流走了。
不是原谅,而是算了。
“妈,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妈妈止住哭,红肿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拿出那张欠条,放在她面前。
然后,当着她的面,从手机银行调出转账记录。
三十万,转入医院账户的凭证。
“钱我出了,手术您也做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张欠条,也该作废了。”
妈妈看着欠条,又看看转账记录,嘴唇颤抖,最终点了点头。
我拿起欠条,一下,一下,把它撕成了碎片。
“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我站起来,“等您和爸到了退休年龄,我会按照法律规定,每月给你们打赡养费。”
“保重身体。”
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知夏!”妈妈在身后喊我,声音凄楚。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哭着说,“妈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不是释怀,不是原谅。
只是,我终于可以,真正地向前看了。
手机响了,是团队群的消息:
【林总,新项目方案出来了,等你回来讨论。】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窗外,城市车水马龙。
我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一次,我知道,我会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