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去的。
只记得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小姨家门口,有点不敢敲门。
门却突然开了。
小姨看见我,眉头一皱:“跑哪儿野去了?饭都凉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我狼狈不堪的脸上。
“啧,哭成这花猫样。”她低声说,然后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悬空,我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脖子,我已经很久没被这样抱过了。
“哭什么,”她抱着我往屋里走,厨房飘来土豆烧肉的香味,“天塌下来也得吃饭,这不还有我么。”
那晚的土豆特别软糯,我用肉汁拌饭吃了两大碗。
小姨有个男朋友,叫许明哲。
许哥哥在图书馆工作,戴着一副银丝眼镜,长相白净,和姐姐是校友,从大一恋爱到现在。
来家里吃饭时,他会给小姨洗菜备菜,饭后也会温和地教我念书写字。
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传来压抑的谈话声。
“我不在乎你带着她。”是许哥哥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急切,“曦文,未来我们可以慢慢规划,我是真心想和你走下去。”
小姨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决绝:“明哲,你太好了,好得不该被我们这样的生活绊住。你有更明亮的未来,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你值得更好的。”
“可我觉得着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别说了。”小姨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就这样吧,求你……别再来了。”
许哥哥真的再没来过。
那之后一段时间,小姨下班后常常坐在椅子上发呆,有时会悄悄抬手抹一下眼角。
我虽然懵懂,却隐约明白,许哥哥的离开,和我有关。
一种酸涩的愧疚感淹没了我。
是我,是我这个累赘把小姨的好运也赶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努力想让自己有用。
我踮着脚在水池边洗菜,吃完饭后抢着洗碗。
小姨看着我笨拙忙乱的样子,终于笑了。
“这么积极干活是想讨糖吃?”她故意板着脸,却给了我两颗糖,“真是美得你。”
那天,小姨特意买了草莓回来。
我吃着洗干净的草莓,愣住了。
原来,草莓是甜的。
上小学后,我才知道自己跟姐姐在同一所学校。
但姐姐一次都没有理过我。
在又一次被她冷眼逼退后,
不知怎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校园里传开。
他们说,我是个“野种”,是没人要的孩子,所以亲生爹妈才把我丢给别人。
他们说,我那个小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未婚女人带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不知羞耻。
五年级有个叫王婷的女生,因为她爸爸跟别的女人跑了,她最恨“野种”和“不正经的女人”。
放学后,我被她们堵在了教学楼后面废弃的老厕所里。
“就是你啊,”王婷走到我面前,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下,“没爹没妈的野种。”
我后背撞在砖墙上,嗫嚅着反驳:“我有小姨。”
“小姨?”王婷怪笑一声,她身后的女生也跟着笑起来,“小姨算个屁!不就是个没人要的女人,捡了你这个垃圾货色!”
“不许你这么说我小姨!”我话音未落,一个耳光狠狠扇了下来。
我眼前一黑,脸颊瞬间麻木。
“你给我跪下!”她们命令。
我不想跪,她们就踹我的腿窝,我扑通一声跪在脏污的水泥地上。
她们围着我,骂着极其下流肮脏的话。
有人揪我的头发,有人往我身上泼不知哪里来的脏水。
我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下唇,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终于累了,骂骂咧咧地离开。
我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家走。
“吃饭了。”卧室外传来小姨的声音,但我不敢出去。
下一秒,钥匙转动,门开了。
小姨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看到我的样子后,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米饭和菜汁溅了一地。
“谁干的?”她快步走进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盯着我的眼睛,咬着牙问,“学校里有人欺负你,是不是?”
我鼻尖发酸,点了点头。
小姨深吸一口气,拿出药膏给我上药。
第二天,小姨没去上班,她翻箱倒柜,找出最体面的深蓝色外套穿上。
然后,她拎起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子,带着我径直冲进了校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