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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说,
死者是胃癌晚期的多种并发症导致的器官衰竭。
我妈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怎……怎么会……”
“我不过是想等腾飞工作稳定了再带她去医院……”
“……就三天,就差三天……”
她接过我的死亡证明,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爸蹲在走廊尽头,烟雾缭绕中。
他好像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周佑儿家属?”
警察探出头。
“来签个字,可以领遗物了。”
我妈踉跄着起身。
与此同时,几名便衣警察押着一伙人往大厅走。
我妈却猛地顿在原地。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剥去道袍换了僧装。
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我妈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张脸她死也不会忘记。
那是百日宴上她亲手请来的神算子。
她抓住身边的警察,眼神里满是疑惑:
“大师怎么会被你们抓起来啊!”
警察看了我妈一眼。
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是个搞封建迷信诈骗的团伙,可害了不少人家。
“那个穿袈裟的老头就是领头的。”“
“估摸着觉得自己造孽太多,”
“良心发现自首了。”
我妈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出神地站在原地。
骗人的?
怎么会是骗人的呢?
二十年来。
她深信不疑的预言。
她用以教育一双儿女的全部准则——是假的?
“不——!不可能是假的!”
她扑到我弟面前,抓住了他的手:
“从小只要你姐考得好,你就考得不好……”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只要我控制住她的成绩,你就能冒到前面去……”
"够了!"
一直沉默的弟弟突然爆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双目赤红,泪水滚落。
“我姐考得好是因为她会念书,她天生就是吃那碗饭的!”
“我的成绩好是因为我受不了你每次为了我惩罚她!”
他声音颤抖,字字如刀:
“我受不了你和爸看我的眼神,”
“那些好成绩都是我抄来的!”
“是我跪着求同学让我抄的!”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每次大考都失利?”
他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你们居然真的以为是我姐克我……”
“是我……是我们一起克死了我姐啊……”
我妈僵住了。
她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那本来只是一个江湖骗子的信口胡诌。
她却亲手掘了坟墓将一双儿女送入地狱。
"啊——!"
她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
疯了似的朝那个老半仙冲过去。
警察慌忙拦住她。
她拼命挣扎,像一头癫狂的母兽。
“是你!是你害死我女儿!是你——”
那个老半仙认出了她。
面对她歇斯底里的质问。
他说出了我交代他的所有:
“一胎双生两个孩子,”
“你们给那个男娃恨不得金子挂满,”
“那丫头身上连个银镯都没有,”
“父母看重哪个别说我是个半瞎,就算全瞎也看得出来!”
“我们这行还不都是捡主人家爱听的说,”
“你们怪的着我吗?”
“要怪就怪你们夫妻俩一开始就偏着心!”
我妈的气焰被这一番话彻底浇灭。
她彻底软倒在地上,呆呆地盯着地面。
我爸领回了我的遗物。
回家后,
他从小马玩偶肚子里翻出那本日记。
刚翻了两页就已泣不成声。
边哭边打自己嘴巴子,痛骂自己不是人。
我弟如愿离开了。
他撕掉了入职通知,把工资卡留在桌上。
只带走了那只小马玩偶。
临走时他跪在我房门口,磕了三个头:
“姐,你的那份,我会替你活回来!”
我妈从警局回来后就一直是那副呆愣愣的样子。
整日守在我死去的那条长椅上。
她嘴里还是嘟嘟囔囔地说着”窃福鬼””窃福鬼”。
只是被扣上这个帽子的从我变成了弟弟……
但其实那个真正的窃福鬼——
是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愚昧。
是他们亲手将一双儿女逼得——
一个生离,一个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