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死后第一年,在我的头七那天我妈疯了。

她半夜惊醒,突然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她把弟弟的旧书、旧衣服统统扔了出去。

她趴下擦地,边擦边说:

“佑儿爱干净,”

“她回来看到房间脏了,会不开心的。”

她用抹布一寸寸地擦着地板,擦到手指被磨出血泡。

我爸沉默地看着,没拦她。

自从看完我的那本日记后。

他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医生说他患了失语症,是心理创伤导致的。

但他每晚都会在睡梦中喊一声”佑儿”。

然后惊醒,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睁眼到天明。

第五年,我妈的疯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她开始每天做两桌饭。

一桌给弟弟,另一桌给我。

她对着我的碗筷说话,语气温柔得腻人:

“佑儿,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鱼,刺都挑干净了。”

“佑儿,你胃不好,一定要好好吃饭!”

鱼凉了,她倒掉,重做。

再凉,再倒掉,再做……

她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生离的儿子,一个死别的女儿。

我爸的头发全白了,他还是不能说话。

他开始整理我的遗物。

那些被撕碎的奖状,他用胶带仔细粘好。

他把我从小到大的成绩单按年份排列。

看着那个从满分逐渐跌到及格。

最后戛然而止的曲线。

他忽然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一下接着一下。

最后倒在地上时双颊已经高高鼓起。

像包着一汪水的气球。

第十年,弟弟结婚了。

他娶了一个外地的女孩。

女孩的父母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只有个姐姐,不过已经去世了。

很快,他的孩子也出生了。

是一个健康可爱的马宝宝。

或许真的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弟弟和老婆给小宝买了无数高级的抚触玩具。

可她就逮着那只破旧的小马不撒手。

那张小脸的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出几分故人之姿。

他给她取名周念儿。

念儿念儿,常念佑儿。

第十五年,我妈的疯病似乎好转了些。

她开始正常说话,正常做家务。

甚至能跟人聊家常。

但只有我爸知道。

她每天晚上还是会摆两副碗筷,还是会对着空椅子说话。

她只是学会了在人前伪装。

我爸的失语症愈发严重。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透明。

把自己活成了家里的一件旧家具。

他唯一像个人的时候,就是每天傍晚去擦我的墓碑时。

第二十年,念儿十岁了。

她聪明,锐利,成绩永远名列前茅。

弟弟从不限制她的野蛮生长。

他只会用充满欣赏的目光给予女儿肯定:

“你尽管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

“剩下的交给爸爸就好。”

那年春节,弟弟第一次带着妻女回家。

我妈看到念儿,眼睛刷地亮了。

直接唤出了我的名字。

“妈,这是念儿。”

我妈愣住,眼里的光又灭了。

她转身回房,再也没出来。

第二十五年,我爸走了。

被发现时,他坐在我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本日记。

我妈平静地办了后事。

出殡那天。

她抱着骨灰盒,轻声说:

“老头子,你去找佑儿吧,替我抱抱她。”

“告诉她,妈妈错了。”

“告诉她,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只是信了不该信的。”

"告诉她,妈妈每晚都梦见她。"

“告诉她,妈想她……”

风很大,吹散了她的声音。

第三十年,我妈八十了。

弟弟带着念儿回来看她。

念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眉眼间竟真有几分像我。

我妈看着她,笑得口水流了一衣襟:

“嘿嘿……佑儿,佑儿回来看妈妈了。”

“外婆,我是念儿。”

她满口答应。

可转身就颤颤巍巍地往外跑。

一个没看住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

她被拦住后竟然委屈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我是要给佑儿买点心吃的呀!”

“佑儿胃不好,不能饿的!”

她神志已经不清了。

上一秒她还给念儿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下一秒她就扑通跪在念儿面前磕头。

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念儿眼眶红了,回头看着弟弟。

弟弟别过脸去,我还是看见了他通红的眼。

那天夜里,我妈脸上带着笑走了。

她手里抱着的也是那本日记。

像在抱着一个人。

爸妈走后,弟弟时常会带着念儿来看我。

念儿懂事了之后,问我:

“姑姑,你恨外婆和外公吗?”

我站在虚空里思考这个问题。

先不说恨不恨,

我发现自己甚至已经想不起他们的样子了。

我想是因为春天来了。

小马已经跑回了属于她的草原。

在那样辽阔的地方奔跑的小马不会拘泥于这样别扭的情感。

长生天会庇佑她的所有孩子一生自由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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