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晚我真的喝多了，醒来时在公寓的床上，头疼欲裂。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医院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护士说父亲术后感染，情况危急。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买了机票，再次飞了回去。

父亲躺在隔离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

母亲看见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医生说……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我穿上防护服，走进病房。

父亲睁开眼，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我俯身去听。

“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很艰难。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

“爸，”我轻声说，“我不恨你了。”

他的眼角流出泪来。

“但我也不会忘记。”我继续说，“不会忘记那些年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你们选择了赵静雯，放弃了我和我的童年。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父亲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握紧我的手，但已经没力气了。

“你是我父亲，我会送你最后一程。”我说，“但我们的父女缘分，可能就到这里了。”

那天晚上，父亲走了。

母亲哭晕过去两次，我处理了所有后事。

火化，买墓地，办葬礼。

来的人很少，大多是以前的生意伙伴，礼节性地鞠个躬就走了。

赵静雯没有出现。

下葬那天，母亲在墓碑前不肯走。

“晨曦，妈妈以后只有你了。”她拉着我的手，“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妈，”我看着她，“我给你在老家买了套房，不大，但够你住。每个月我会打生活费，足够你日常开销。”

“你不接我去北京？”她的眼睛又红了，“你还是在怪我。”

“我不怪你。”我摇摇头：“但我们分开生活，对彼此都好。”

在我最需要父爱母爱时他们不在，我现在也不需要了。

送母亲回老家的那天，她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

车来了，我帮她放好行李。

“晨曦，”她突然问，“如果妈妈当年没有把你送走，好好对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如果，现在就是你们的选择。”

我出奇地平静，看到母亲流下悔恨的泪水，我心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其实我以前想过的。

如果我从小能在父母身边长大，拥有完整的家庭，可以读到很多自己想读的书，可以有更多的见识......

也许我会更自信，更快乐。

但大概，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人生没有如果，我很感谢在那些黑暗岁月没有放弃自己的我。

车开走了，我在车站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所里的同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有个重要的评审会。

“晚上的飞机。”我说，“一切照常。”

飞机升空时，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走山路，天还没亮就出发，书包里装着冷馒头。

想起中学时冬天教室没有暖气，手上长满冻疮，写字时钻心地疼。

想起大学时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饿得头晕眼花。

也想起拿到专利证书时的狂喜，想起第一次领工资时的激动，想起看到受资助学生考上大学时的欣慰。

这些记忆碎片拼在一起，就是我走过的路。

崎岖黑暗，但我终究走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

“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

现在，我手里有了火种。

我要做的，是把它传给更多的人，让这条路变得好走一些。

让山里的夜晚，不再那么黑。

让更多的孩子，能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