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养老院第一天,热情的老姐妹拉我去跳广场舞。
《最炫民族风》的前奏响起,我刚摆好姿势便被人叫住。
“淑华,真,真的是你?”
眼前儒雅的老头和几十年前意气风发的沈叙山逐渐重合,我顿时失去了跳舞的心情。
孽缘。
我前半生吃的所有苦几乎都是拜他所赐,没想到老了还能住进同一个养老院。
可他似乎不这么觉得,眼底满是久别重逢的惊喜。
“淑华,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你老伴走了多久了?”
“我寄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我一直在等你。”
“淑华,我在附近还有套房子,你......”
我狐疑地抬起头,这老登说什么呢?
老伴是被请出国开会了,不是死了。
再说,这养老院的院长就是我孙女,谁稀罕他的房子?
......
眼看周围老姐妹们八卦的眼神快要压不住,我及时打断。
“沈叙山,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们几十年前就恩断义绝了,你寄来的信,我烧火都嫌碍眼。”
“你的什么狗屁房子我也不稀罕!”
沈叙山面色复杂,“淑华,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现在过得不好,就别再跟我赌气了......”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他这幅乱发好心,仿佛自己是救世英雄的样子烦到极点。
“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娘过得不好了?离开你我好得不得了!”
“你要是钱多没地方花,多给养老院捐点!”
孙女开这个养老院把所有家底都压上了,沈叙山要是乐意捐,她压力能小不少。
沈叙山叹了口气,声音低哑,“你还是这么要强......”
我也想叹气了,怎么听不懂人话!
干脆拉着老姐妹们换了个地方跳舞。
活动大半个小时,大家结伴回去,路上围着我问个不停。
“唉,刚刚那位,是沈氏集团的老董事吧,前几天刚退下来?”
“真的假的?秋梅你们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叫你淑华啊?”
“我听说,沈叙山年轻的时候下乡插队过,好像就是你老家吧?”
几个老姐妹你一言我一语,把我和沈叙山的过往拼凑个七七八八,我索性一次说清楚。
认识沈叙山那年,我才十八岁。
爹说支书去接城里来的知青了,我和一群伙伴老早就在村口张望,想看看城里人究竟和我们哪里不一样。
真的见到了,才知道确实不一样。
沈叙山的衬衫一尘不染,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一举一动都和这个小乡村格格不入。
但他同样也是高傲的,不管我是抢着帮他干活,还是偷偷给他刷鞋、缝补衣裳,他总是礼貌地拒绝。
那个时候的我偏偏很倔,不管他怎么拒绝,依旧闷着头对他好,就这么风雨无阻地坚持了整整两年。
后来,不知道是对回城绝望了,还是终于被我打动了,沈叙山同意和我结婚。
结婚头一年,我们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他会耐心教我认字,会给我取新的名字。
可没过多久,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出来了。
再后来,一切就都失控了。
“就是老套的城里知青和农村丫头的故事,没啥特别的。”
“至于淑华,是他给我起的名字,几十年没人叫了,你们还是叫我秋梅。”
老姐妹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全信,但都这把岁数了,也没不依不饶地追问。
不依不饶的,是沈叙山本人。
第二天一早,我正吃着早餐,盘算着吃完是去下象棋还是打太极。
孙女这养老院还挺新潮,各种娱乐设施都很齐全。
没想到一抬头,便看到沈叙山坐在了我对面。
“淑华,你看,这是不是你年轻时候爱吃的红薯面窝窝头?”
孙女说老年人要多吃粗粮,养老院食堂里供应了各式各样的窝窝头。
但我从来不碰。
年轻的时候,吃够了。
“别叫我淑华,我嫌这个名字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