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好。
我按时吃药,定期复诊,慢慢学会和自己的情绪相处。
我认识了新的朋友,遇到了很好的老师,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关心时,不需要付出疼痛作为代价。
我拿奖学金,参加项目,去外地交流。
我开始敢在人群里抬头说话,也开始敢拒绝别人不合理的要求。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们。
直到毕业后的第二年,我和同事去一家餐厅吃饭。
那家餐厅不大,生意却很好。
我们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的客人不耐烦地喊:
“服务员,点个菜怎么这么慢?”
一个中年女人连忙端着菜单跑过去。
她头发白了很多,腰也弯了,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
客人把菜单往桌上一扔。
“你们这什么服务态度?说半天听不懂话是不是?”
女人连声道歉。
另一个男人端着热水从后厨方向出来,手背上有烫红的痕迹。
他低着头,不敢反驳。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同事问我:
“怎么了?”
我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人,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安静。
安静到它不吵不闹,却把所有人都推到了该去的位置。
那是我爸妈。
他们老了很多。
爸爸不再像以前那样端着架子,妈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尖声质问别人。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在一张张餐桌之间来回穿梭。
听说他们后来被学校辞退,离退休还差最后两年,很多手续都没着落。
为了生活,他们只能出来打工。
服务员的工作不好做。
客人一句话不顺心,就能把他们骂得抬不起头。
我看见妈妈被人指着鼻子训时,脸上的笑僵得难看。
也看见爸爸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动作迟缓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很快,妈妈也看见了我。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菜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爸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脸色也变了。
他们看着我,眼里先是震惊,随后是窘迫,最后变成了说不出的讨好和难堪。
妈妈张了张嘴,像是想叫我的名字。
我却平静地收回视线,低头看菜单。
“就点这个吧。”
同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问:
“你认识他们?”
我笑了笑。
“不认识。”
妈妈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爸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别过来。
可她还是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抖得厉害。
“清禾……”
我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应。
服务铃又响了。
隔壁桌的客人不耐烦地催:
“服务员,人呢?还干不干了?”
妈妈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眼泪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没有人哄她。
也没有人再因为她哭,就要我低头。
我只是安静地吃完那顿饭,结账,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爸爸沙哑的声音。
“清禾,对不起。”
我脚步停了一下。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
我没有回头。
我听见了,但我不原谅,直接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