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周教授跟我喝茶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

“你那个女婿,被辞退了。”

我端着杯子没动。

“怎么知道的?”

“老李的学生在那家公司。说是业绩垫底,连续旷工,直接清退,一分钱补偿没给。”

我喝了口茶。

没说话。

周教授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又过了一周。

物业前台来电话。

“张阿姨,门口有个女的,坐地上哭,说是您闺女。要不要放进来?”

“不放。”

挂了。

阳台上能看见大门口。

林婉蹲在花坛边上,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

蹲了二十分钟,走了。

我没下楼。

消息是从周教授那儿陆续传来的。

断供了。

银行催款。

陈辉把锅全扣在林婉头上。

“你非要上那破游轮!非要把你妈逼走!八百万一分没捞着,工作丢了,房子也要没了!”

“我逼的?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天天打游戏不上班?浩浩退学你管过一天吗?”

“老子管?老子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锅碗摔了一地。

邻居报了警。

出警记录上写着,家庭纠纷,双方均有轻微外伤。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正坐在阳台上吃车厘子。

一颗一颗,很甜。

又过了三天。

周教授打来电话,语气有点奇怪。

“秀兰,有个事跟你说一声。王总那边,你那个闺女去找他了。”

“找他干什么?”

“求他。游轮票款加违约金,十几万。她拿不出来。”

我没说话。

“听说脸上还带着伤。”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湖面。

风平浪静。

后来的事,是王总的牌友老赵跟周教授说的。

老赵当时在场。

林婉站在王总的别墅客厅里。

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嘴角有结痂的血口子。

王总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腿,保温杯搁在扶手上。

上下打量了她半天。

“你来找我?”

“王总,求您帮帮忙。违约金我实在交不起。”

“帮你?”

王总笑了。

“你妈耍了我,你老公骂我诈骗犯,现在你来求我?”

林婉站着,头低下去。

“我给你个机会。”

王总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在地上。

“三千块一个月。住家护工,带孩子,做饭,打扫。全年无休。住地下室。”

林婉弯腰捡起来。

翻了一页,手停了。

“这……这不是……”

“跟你妈那份一样。”

王总喝了口水。

“当初你妈要是签了,哪有这些破事。现在我找不着你妈了,你来顶。”

林婉的手在抖。

“第三条,不得擅自离开。第七条,每月生活费不超过三千。”

“看什么看,签不签?”

“王总,能不能。”

“不能。爱签签,不签滚。”

林婉站在那儿。

老赵说,她站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蹲下去,在茶几上签了字。

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王总拿过去吹了吹。

“行了,明天来上班。地下室自己收拾。”

第一天。

王总那孙子,就是上次在游轮上拉裤子的那个。

吃辅食。

南瓜糊糊,稠得挂勺,橙黄色。

林婉端着碗喂,孩子一巴掌打翻勺子。

整碗糊糊扣在林婉脸上。

顺着头发往下淌。

孩子咯咯笑。

王总在旁边看手机,头都没抬。

“擦干净,重新热一碗。”

林婉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去厨房了。

晚上。

洗碗。

老赵说他去找王总打牌,路过厨房看了一眼。

林婉跪在地上擦地板。

手里攥着抹布,一下一下,膝盖磨在瓷砖上。

王总站在门口,保温杯拧开盖,吹了口气。

“这擦的什么玩意儿?拖把印子都没擦干净。你妈六十岁干得比你利索十倍。”

林婉没抬头。

“连个六十岁的老妈子都不如。白吃三千块。”

继续擦。

洗碗的时候,一个盘子从手里滑出去。

碎了。

瓷片弹起来,划过手掌。

血渗出来,混在泔水里。

红的,白的,油腻腻的,搅在一起。

王总从客厅走过来。

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看了一眼她流血的手。

“扣五百。”

转身走了。

林婉蹲在水槽边上,把流血的手攥起来。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

沙沙的声响。

呼吸声。

很重,断断续续。

然后是林婉的声音。

“妈。”

很轻。

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妈……我手划破了……血止不住……”

我没说话。

“妈……我错了……你来接我好不好……妈……”

我听见水滴的声音。

分不清是血还是眼泪。

窗外的湖面黑漆漆的。

我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十秒。

然后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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