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房间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面膜贴在脸上,凉的。

床垫很软,腰窝陷进去,舒服。

手机又亮了。

同一个号码。

震了三下,四下,五下。

我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震动声闷在木头里,嗡嗡的。

停了。

又响。

我起身,去客厅倒了杯红酒。

冰箱里的,周教授上次带来的,说是智利的,不贵,但好喝。

杯子端回卧室,手机还在震。

我接了。

“妈。”

哭腔,沙哑的,鼻子堵着,气息断断续续。

“妈,我求你了,你来接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王总他让我睡地下室,没有窗户,床是折叠的,被子潮得能拧出水。”

我喝了口酒。

“他孙子今天把一整碗粥泼我身上,烫出泡了,他看都不看一眼。妈,我手上的口子还在流血,他们家连创可贴都不给我用。”

我把酒杯搁在床头柜上。

“妈你说句话啊!”

我开口了。

“林婉。”

她愣了一秒。

哭声停了。

“你还记不记得在游轮上跟我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

“你说,你都六十了,有人要就不错了。发挥点余热是你的福气。”

“妈。”

“你现在三十五,比我年轻二十五岁。王总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好好干。”

“妈!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女儿!”

“我户口本上家庭成员那一栏,空的。”

尖叫声从听筒里钻出来,刺耳的,破碎的。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按了挂断。

打开通讯录,长按那个陌生号码。

拉黑。

面膜有点干了,边角翘起来。

我揭下来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拍了爽肤水。

睡了。

一夜没梦。

后面的事是老赵跟周教授说的。

周教授喝茶的时候讲给我听。

第二天早上。

王总坐在餐桌前。

林婉端了一碗白粥出来。

王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含进嘴里,整个人弹起来。

“烫死老子了!”

粥碗被甩出去,砸在地上,碎了。

白粥溅在林婉裤腿上。

一巴掌扇过去。

林婉的脸偏到一边。

“连粥都熬不好,你妈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都比你强一百倍!废物!”

林婉捂着脸,蹲下去捡碎碗片。

手还在流血。

昨天的伤口裂开了,血和粥混在一起。

她没出声。

中午。

林婉找到王总。

“王总,我……我不想干了。”

王总翘着腿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两下。

“不想干?”

“我走,违约金我慢慢还。”

王总从茶几上摸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戳着一行字。

“看清楚。提前解约,违约金十八万。付不出来,我可以走法律程序。你名下有什么?房子断供了吧?车呢?卖了吧?”

林婉站在那儿不说话。

“你老公骂我诈骗犯的事,我还没跟他算。你再闹,我把你们两口子一块儿告了。”

王总把合同扔回茶几上。

“滚去把厕所刷了。”

林婉转身走了。

第三天下午。

老赵去王总家打牌。

刚进院子,听见门口有人骂。

陈辉。

他翻了侧面的矮墙进来的,裤子上沾着泥。

站在客厅门口冲林婉喊。

“三千块一个月你也干?你脑子被驴踢了?赶紧把钱拿出来,房贷再不还银行要收房了!”

林婉从厨房冲出来。

“钱?我哪来的钱?你天天打游戏不找工作,现在跑来跟我要钱?”

“老子要不是因为你非要上那破游轮。”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把我妈的房间改成游戏房?你怎么不说你。”

后门响了。

两个保镖从侧屋出来。

一人一只胳膊,把陈辉架起来。

“放开我!我找我老婆!”

拖到门口,往外一甩。

陈辉摔在水泥地上,手肘磨破了皮。

林婉追出来。

两个人蹲在别墅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

陈辉骂林婉。

林婉骂陈辉。

骂着骂着,林婉哭了。

陈辉也不骂了。

两个人蹲在那儿,谁也不看谁。

老赵说他在二楼窗户看见的。

蹲了十几分钟,陈辉站起来走了。

林婉擦了把脸,从后门回去了。

厨房水槽里堆着一家人的碗。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冷水冲在手上,伤口泡在水里,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王总的孙子在客厅喊饿。

“来了。”

她关了水,擦干手,去热牛奶。

周教授讲完这些的时候,阳光房里很安静。

老李两口子坐在对面,李嫂剥了个橘子递给我。

“秀兰,别想那些了。来,尝尝这个,今年的新品种,甜。”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陌生的号码彻底拉黑。

老李嫂剥了个新品种的橘子,笑着递进我手里。

“秀兰,尝尝,今年的果子,甜得很。”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汁水四溢,确实甜到了心里。

听说这个季节的地下室很阴冷。

特别是半夜跪在地板上擦洗呕吐物的时候,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但我不在乎了。

窗外阳光铺满平静的湖面,波光粼粼。

周教授翻过一页书,红茶在白瓷杯里腾起温润的热气。

我靠在柔软的藤椅上,舒坦地眯起了眼睛。

没有吸血鬼的后半生。

这日子,真暖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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