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赶到外院时,偏院的柴房门口,跪了一地的人。
爹娘跪在最前面,阿姐跪在娘亲身后。
太子沈怀瑜站在柴房门外,一身明黄蟒袍被火光照得刺目。
他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
“殿下,此事……”
爹爹刚开了个头,沈怀瑜就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林相不必着急解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父皇马上就到,有什么话,你当着父皇的面说。”
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僵住了。
皇帝来得很快。
他没有坐龙辇,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卫和一队禁军,大步流星地踏进了偏院。
他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林家人,目光最后落在柴房门口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皇后在里面?”
“回父皇,太医正在施针。”沈怀瑜行礼,“母后急怒攻心引发了心悸,幸而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忧。”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柴房门口,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整座偏院都仿佛入了冬。爹爹跪在地上,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砖上。
良久,皇帝开口了。
“朕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出巡遇刺,是皇后替朕挡了一箭。从那时起,朕就发誓,此生绝不让皇后再受半分委屈。”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爹爹。
“林崇安,你做了三十年的宰相,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你今日做了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
爹爹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臣不知皇后娘娘驾临,这才有所怠慢,实在是…实在是……”
“不知道?”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传朕谕旨,宰相林崇安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即行革职,押入天牢候审。其妻诰命一并褫夺,一并收押。”
御林军上前,摘了爹爹的官帽官袍,将他押了下去。娘亲被两个禁军架住胳膊往外拖,哭得撕心裂肺。
阿姐也被带走了。
整个相府,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娘亲忽然疯了一样挣脱禁军的钳制,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我的面前。
“意儿!你说话呀!你告诉皇上,今日之事都是你惹出来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还有脸问我说什么?”
娘亲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作一团,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所有的罪责都钉在我身上。
“当初是你亲口说的,太子心仪之人是你阿姐,太子妃之位是你阿姐的!我们不过是想替你阿姐争取这门亲事,才铤而走险刁难皇后……若是我们知道那是皇后,给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理直气壮,最后竟然转过身朝皇帝磕头。
“陛下明鉴!臣妇一家人都是被意儿蒙蔽了!是她谎话连篇,是她害得我们铸下大错,她才是始作俑者!”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就是我娘。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身上。甚至不惜当着皇帝的面,把我说成一切祸事的根源。
“娘。”我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偏院安静了下来,“你说今日之事是因我而起。那我问你……”
“让皇后娘娘和赵嬷嬷跟地痞同席,是谁的主意?”
娘亲张了张嘴。
“给一国之母端残羹冷炙,是谁的主意?”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变着法儿勒索三百抬聘礼,是谁的主意?”
她咬住了嘴唇。
“把皇后娘娘锁进柴房里,”我的声音一分一分地冷下去,一字一顿地追问,“又是谁的主意?”
娘亲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让你去刁难皇后了吗?是我让你去锁柴房的门了吗?是我让你把皇后当成六品女官肆意羞辱了吗?”
我逼视着她,“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太子心仪之人是阿姐’,你就可以把这个当成借口,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进柴房里去?”
“你这辈子从来没看得起过我,娘。在你眼里,我说的话连一阵风都算不上。可现在你告诉我,你们之所以犯下滔天大错,全是因为听了我的话,你不觉得荒谬吗?”
娘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着嘴,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哀求,可她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够了。”
皇帝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他看了娘亲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
“把孟氏带走。”
禁军不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架起她的胳膊拖出了院子。她的哭喊声从高亢到沙哑,最终消失在了府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院子终于安静了。
赵嬷嬷从柴房里走出来,跪在皇帝面前,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听完她的禀报,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一旁的太医忍不住开口提醒:“陛下,娘娘服药后脉象已经平稳,稍后便可移驾回宫。”
皇帝这才点了点头。
他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后的太子,忽然开口:“怀瑜,你觉得此女如何?”
沈怀瑜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回父皇,林二小姐秉性纯善,临危不乱。儿臣这条命,便是她救的。”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审视了片刻。
“朕听说,你有意中人?”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回陛下,臣女确实有……有意中人。”
“是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是……是臣女在宫外偶然结识的一位公子。臣女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只知他姓萧,在京城开了一间书肆。”
皇帝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旁边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带刀侍卫忽然走上前来,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我的面前。
那块令牌上,刻着一个大大的“萧”字。
我一瞬间认出,这是当日他在遇刺时亮出的令牌。
而那个“萧”字,是皇族的姓氏,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摄政王,才配用的字。
“你的那位萧公子,”那侍卫的声音忽然变了,低沉浑厚,不再是方才的粗粝沙哑,“正是本王。”
他摘下了面具。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冷硬如刀刻,而我终于看清,他就是那个在我被围追堵截时为我挡住暗箭的人,那个在春猎场上站在皇帝身侧的男人,是当朝的摄政王,萧景琰。
我彻底愣住了。
皇帝看着我的反应,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满院的火把都在晃动。
“好啊。朕今日倒要看看,一个相府,到底还能出多少荒唐事。”
他收了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林如意,朕问你,你可愿嫁与摄政王?”
我看着萧景琰。
他也看着我,目光深得像一汪见不到底的潭水。
“臣女……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