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之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把红玫瑰,
999朵,多得他几乎抱不住。
他西装凌乱,眼底青黑,下巴上冒着胡茬,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我有一瞬间晃神,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我送花的样子。
从背后变出一支蔫了吧唧的玫瑰,说是路边捡的,耳根红得能滴血。
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少年,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
“林听澜。”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Luca看了我一眼,识趣地放下酒杯走了。
我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顾淮之,没动。
他把玫瑰花放在地上,
然后当着整个葡萄园派对宾客的面,单膝跪了下去。
“听澜,当年的事我查清了。害死我爸的不是你妈,是夏繁星。”
“她勾引了我爸,又栽赃给你妈。”
他的眼睛通红,“我恨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我的睫毛颤了颤。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我没见过的憔悴。
他从前是海城最体面的人,西装永远熨得没一道褶,头发一丝不乱。
可现在他跪在这儿,衬衫皱得像咸菜,像一条被人丢在岸上的鱼。
“你看这个。”他扯开自己的衬衫,露出左胸口。
那里纹着一整片星月夜——
我最喜欢的那幅画,漩涡状的星空,明亮的月亮,
每一笔都细致入微,皮肤还泛着刚愈合的粉色。
“没打麻药。”他说,“我怕赶不上你。”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海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此刻跪在我面前,像个乞求原谅的孩子。
“听澜,我知道错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手指攥着我的裙摆,指节发白,
“我不该用夏繁星气你,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在你怀孕的时候还……”
“对不起。你走了我才知道,我根本离不开你。不是爱你——我是,我是只有你。”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久到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顾淮之,你记得那年我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吗?”
他一愣:“记得。”
“你在病床前发誓,说要是辜负我就天打雷劈。”我笑了笑,
“后来没有天打雷劈,是我自己扛不住了。”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那些摔碎的东西,拼不回去了。我妈没了,孩子没了,你给我的那些日子——”
“都没了。我不恨你了,可我也没法再跟你在一起。”
他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那以后……”
“以后我会过得很好。”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你别来找我了。下辈子吧,下辈子别再遇见。”
我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发疯、砸东西、掐着我肩膀逼问为什么。
可他只是跪在原地,红玫瑰在他脚边铺了满地,像一摊摊开的血。
他看着我转身走进屋里,一个字都没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窗帘,他还坐在葡萄园外面。
太阳升起来,把露水晒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关上窗帘,去工作室改了一整天的图。
第三天他还在。
第四天也在。
他每天换一束新的白玫瑰放在铁门外,有时候放一碗绿豆汤。
第八天晚上下了场暴雨,我半夜起来关窗,
看见他靠着铁门的栏杆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像只被雨浇懵的鸟。
我拿了把伞走过去,隔着铁门递给他。
“回去。”
我说,“你感冒了还要麻烦别人照顾,给谁添乱呢。”
他抬起头看我,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
嘴唇冻得发紫,却笑了:
“你还会管我死不死。”
我没答,把伞挂在他头顶的栏杆上,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在雨里坐了多久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伞和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