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精致的云纹。
身上盖着的锦被轻软温暖,和家中那床硬得像铁板的被子判若两处。
我抬起手,发现每根手指都被仔细地包扎过,伤口处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月季趴在床边,见我睁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月季忙端来一杯温水,扶着我慢慢喝下。
水是温的,带着一丝蜂蜜的甜。
我怔了怔。
我喝不惯苦药,所以母亲以前总在药里放糖。
后来被苏婷婉知道了,说我是小姐身子丫鬟命,母亲就再也没放过糖了。
“这是哪里?”
“东宫。”
月季擦了擦眼泪,又笑起来。
“小姐,是太子把您抱回来的。”
“您都昏迷两天了,太子每晚都过来看您,天亮才走。”
“昨天夜里奴婢还听见他在院子里嘱咐御医,说一定要用最好的药,不能留疤。”
我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一夜之间被打得指骨错位,如今又被好好地包扎着。
那双手曾经连一碗热汤都端不稳,如今有人为了它请遍了御医。
“他真的把我抱上喜轿了?”
“岂止!”
月季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
“您当时昏过去了,太子把您抱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王员外的儿子正好来迎亲。”
“那王公子等不到新娘子,就当街发火了,说‘说好的成亲现在悔婚,我回去就让我爹抓你下狱’。”
“老爷怕了,硬是把二小姐塞进了王家花轿里。”
听到这儿,我有些疑惑,父亲一向疼爱苏婷婉,可在自己的前途面前,这些疼爱也微不足道。
“苏婷婉嫁了?”
“嫁了!”
月季的声音里掩不住快意。
“二小姐哭天抢地的,说她不嫁。”
“人由着她了,大公子和二公子亲手把她绑起来塞进轿子。”
“王家就传出哭声,二小姐的惨叫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第二天她给大娘子敬茶,被罚在院子里跪到日头偏西。”
我闭上眼睛,想起苏婷婉曾经用什么样的语气说:
“那女人就赏你们了”。
她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门外响起脚步声,月季忙抹了把脸,退到一旁。
太子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脚步快了几分。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握住我的手腕,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还疼吗?”
我摇摇头。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眶忽然就酸了。
以前我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挨打,一个人受罚,一个人躲在柴房里等月季偷摸送来半个馒头。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这样握着,是这样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后怕,万一那日他没有认出我。
说不定,在王家惨叫的就是我了。
“苏婷婉和我身形差不多,你怎么知道苏婷婉不是我?”
太子笑了一下:
“你忘了?去年你游街时,有人往你身上扔柳枝,你偏了一下头。”
“那时我站在人群里,看见你的耳垂很干净,连耳孔都没有。”
“苏家小女儿从小穿金戴银,怎么可能没有耳孔。”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
“只有你,什么都没有,连对珍珠耳坠都没有。”
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他在东宫给我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屋子。
他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住了下来。
月季也留在了我身边,她换上了东宫的衣服,走路时腰杆都比从前直了三分。
院子里有一个秋千架,是太子让人连夜搭的。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秋千,他说是我七岁那年跟他说的。
我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好日子没过几天,宫里就传来了消息。
皇帝急召太子入宫。
我坐在秋千上等了整整一天。
黄昏的时候太子还没有回来,我有些坐不住,让月季去打听。
月季回来时脸色不太对,说皇帝病了,太医院的御医都守在寝殿外面。
“传位诏书已经拟好了,太子殿下今晚就住在宫里,不回来了。”
我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宫中金钟长鸣。
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新帝举行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东宫最高的阁楼上。
看着远处皇城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月季站在我身后,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小姐,现在该叫您皇后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