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找到我,是一年后的事。

那天海边下着小雨。

工作室关门时,我看见母亲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她瘦了很多,两鬓全白,怀里抱着一个旧纸袋。

父亲站在她身后,背也佝偻了。

他们没有立刻冲过来。

直到我锁好门,母亲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小雨。”

我拿钥匙的手顿住。

曾经无数次,我盼着她叫我。

如今听见,只觉得遥远。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弟弟看见了设计展的获奖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

母亲慌忙打开纸袋。

里面是那只修复好的玉镯。

断口用金丝细细包裹,像在玉上留下两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修好了。”

她把镯子递给我,眼里满是恳求。

“小雨,妈把镯子修好了。”

我没有接。

“这是外婆的东西,不是你的。你摔坏了,再修好,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妈知道。”

她忽然跪了下去。

路人纷纷侧目。

父亲想扶她,她却推开了。

“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小时候发高烧,我守了你一夜;你第一次上学,我躲在校门外哭;你结婚那天,我也是真的舍不得。”

“我明明爱过你的,怎么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

“因为你爱我不够。”

母亲浑身一颤。

“你更爱弟弟,更在意白文芯带来的利益,更想要一个所谓完整的家。每次需要有人牺牲时,你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我。”

“因为我是你的亲生女儿,所以你觉得我永远会原谅你。”

“假死的时候,你知道我会有多难过吗?”

她捂住脸,哭得泣不成声。

“我后来看到你房间里的药了。”

我沉默下来。

她颤抖着说:“葬礼后的第七天,你买了两瓶安眠药。垃圾桶里还有写了一半的遗书。”

“如果那天你真的吃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

那是我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得知母亲“自杀”后,我坚信自己害死了她。

我甚至想用同样的方法,去陪她道歉。

可她那时正在湖景苑,笑着给白文芯的孩子布置满月宴。

母亲终于明白,她精心策划的那场假死,差一点变成我的真死。

“对不起。”

她一遍遍重复。

“妈妈不要你原谅了。妈妈只是想亲口跟你说,对不起。”

父亲也红了眼睛。

“丫头,爸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我以为不明确站在谁那边,就谁也不得罪。后来才知道,我每一次说算了,都是在让受委屈的人继续受委屈。”

“是爸没保护好你。”

他们在雨里站了很久。

我最终接过那只玉镯。

母亲眼里亮起一点光。

我却说:“东西我收下。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点光又熄灭了。

“小雨,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转身前,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我不恨你们了。”

“但我也不想再做你们的女儿。”

母亲跪在雨里,哭得直不起腰。

父亲扶着她,瞬间老泪纵横。

我没有回头。

恨需要力气。

我不愿意再把余生浪费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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