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夜色沉沉。
我换下被烟火熏黑的襦裙,穿上青黛从外头寻来的粗布衣裳,又用炭灰涂暗了脸。
青黛舅父的马车藏在巷口。
出城时,守卫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里头坐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乡下姑娘,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直到城门被远远甩在身后,我才终于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
青黛心疼道:
「姑娘,咱们以后去哪儿?」
我望着南方。
「去江南。」
姨母就在那里。
记忆中,她曾在我幼时来过姜府。她会抱着我坐在膝上,为我梳头,也会在父母责罚我时,将我护在身后。
后来姨母与姨父和离,母亲嫌她离经叛道,不许我们再来往。
可我始终记得,她离开前摸着我的头说:
「阿蘅若有一日无处可去,便来江南找姨母。」
马车一路疾驰。
到了码头,我又换作少年装扮,带着青黛登上南下的客船。
船帆扬起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故土渐渐隐没在晨雾中。
从此,世上再没有姜家那个任人揉捏的二姑娘了。
而此刻的姜府,早已乱作一团。
母亲瘫坐在烧得光秃秃的祠堂外,哭得声嘶力竭。
「阿蘅,娘不该关你……」
父亲双手颤抖,望着满地灰烬,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怎么会烧起来?」
「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就……」
姜晚披着斗篷姗姗来迟。
她先是红着眼安慰了几句,随后试探着问:
「爹,娘,三日后的婚事……还能如期举行吗?」
母亲哭声一顿。
父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妹妹尸骨未寒,你还想着成婚?」
姜晚咬了咬唇。
「可请帖都送出去了,侯府那边也都准备妥当。若突然延期,岂不让人笑话?」
父亲沉声道:
「总得先给阿蘅立个衣冠冢,让她入土为安。你不必为她守孝,婚期只是往后延一延。」
「不行!」
姜晚脱口而出。
「我好不容易才盼来这场婚礼,凭什么因为她耽搁?」
「她活着时就什么都要同我抢,如今死了还要坏我姻缘。真个晦气的扫把星!」
母亲猛地抬头。
「晚晚,那是你的亲妹妹!」
「死者为大,你怎能这样说她?」
姜晚脸上的柔弱终于碎裂。
「我凭什么不能这样说,不过现在她死了,我反倒舒心!」
「再也没人勾引我的未婚夫,也没人分走你们给我的宠爱,有什么不好?」
父亲气得扬起了手。
姜晚却冷笑起来。
「打我?」
「你们有什么资格?」
「她那些衣裳、首饰、果子,是我亲手抢的吗?我不过多看了两眼,你们便急着夺过来塞给我。」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欠我,可最亏欠她的,明明是你们!」
母亲脸色煞白。
姜晚看着他们,恶劣地笑出声。
「对了,昨夜在祠堂,我已经告诉她了。」
「我告诉她,当年根本不是她贪吃糖葫芦害我走失,是你们只顾挑首饰,把我忘在了街上。」
「就算她没有被烧死,也绝不会原谅你们。」
母亲身子一晃,险些昏厥过去。
父亲扬起手,狠狠给了姜晚一巴掌。
「孽女!」
姜晚捂着脸,满眼怨恨。
父亲还想动家法,却被管家提醒,姜晚三日后便要嫁入侯府。
他高举的手僵在半空,最终颓然落下。
「把她关回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