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锐第二天再来的时候,林峤成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拎着行李箱,走廊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机票就夹在她外套口袋里。
两张,叠在一起,角都没折。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林峤成争吵,而是径直推开病房的门。
我正靠在床头,神智难得有片刻的清明,安静地看着她走进来。
张明锐把行李箱停在门边,走到我的床前。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看着我的眼神里没了怨怼,只剩下愧疚。
她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挽挽,对不起。”
“那天我不该打你,更不该说那些话。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不想变成现在这样。”
她拉过折叠椅,在我床边坐下,目光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
“昨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想起初中那会儿,我们翻墙出去买烤红薯,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住。”
“你为了护着我,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在走廊罚站了一下午。”
张明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泪却砸在了手背上。
“我们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说好了以后要给彼此当伴娘的……”
“可这六年,看着林峤成那么苦,我嫉妒你,甚至开始恨你。”
“我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发泄在你一个病人身上,却忘了,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们本来可以一直很好的。”
她站起身,最后一次伸手,轻轻替我理了理脸颊边凌乱的碎发。
“李挽,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她没等我给出任何反应,便松开了手走出了病房。
门外,她在原地停住了。
林峤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下午,我清醒过来。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清醒,是真的清醒。
我认出了病房,认出了窗外的天色,也认出了林峤成。
他没注意到我醒了,正在病房里忙来忙去。
拆了一个快递,是新的暖水袋。
把床头柜上蔫了的花换掉,重新插好。
又从抽屉里把那本粘好的备忘录拿出来,摆回原来的位置。
每一个动作都很熟,像是做了很多遍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没有出声。
等他终于坐下来,我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备忘录你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林峤成抬起眼,布满血丝的眼底狠狠颤了一下。
“机票退了。”
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垂下眼睛:“可我已经没有下一个六年能耗着你了。”
“那就让我耗着你。”他近乎固执地打断我。
我闭上嘴,没有再说什么。
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窗外的天光落进来,林峤成的影子压在地板上,长长的,一动不动。
当晚,林峤成在病房陪床。
他把折叠椅拖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后来撑不住了,趴在床沿睡着了。
我没睡。
侧过头,看着他。
灯关了,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根白发上。
我慢慢抬起手。
手指悬在半空,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收回来了。
放回被子里,握成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我转过头,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话。
病房里只剩呼吸声,一轻一重,一浅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