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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开车去了郊区的老房子。
房子早就租出去了,但我以取旧物为由,跟租户约好了时间。
这里是我童年唯一的避难所。
外婆还在世时,每次爸妈打我骂我,我都会跑到这里。
现在,外婆已经不在了。
我走进我儿时的卧室,熟练地撬开床头边第三块松动的地板。
地板下,是一个积满灰尘的旧铁盒,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密码锁。
这是外婆留给我唯一的念物,我从来没打开过。
外婆说,密码是她觉得对我最重要的日子。
我试了我的生日,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铁盒里没有钱,也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几本褪色的相册,和十几盘落满灰尘的旧磁带。
我把铁盒抱回车里,先翻开了相册。
相册里没有一张照片,每一个透明的插页后面,都小心翼翼地塞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展开一张,是一张银行的汇款单回执。
收款人是我爸,汇款人是我,金额5000元,日期是六年前。
我把所有纸条都抽了出来,一张张展开。
全都是我工作后给家里的转账记录和汇款单,每一张都被精心保存着。
我用手机计算器一笔一笔地加起来,六年,七十二个月,总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七十八万。
这是我早已回报过的铁证。
我压下心头的翻涌,拿起一盘磁带。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璐璐,8岁,生病】。
我的车里没有磁带播放器。
我开着车在深夜的街道上寻找,最后在一家通宵营业的旧车修理铺,花二百块钱,让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师傅帮我播放。
滋啦的电流声后,一个稚嫩的、属于我自己的童声传了出来:
“外婆,我是不是要死了?”
然后是我外婆苍老的声音:“傻孩子,胡说什么,你会好好的。”
接着,是我爸妈和亲戚们嘈杂的对话声。
我听见我爸意气风发地宣布:
“单位的慈善基金批了20万。”
“村委会和街坊邻居又凑了5万,一共25万!璐璐的手术费够了!”
一个亲戚问:
“手术到底要花多少钱啊?”
我爸压低了声音,但录音机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医生说,手术加后期康复,全部下来,8万块顶天了。”
可我爸妈给我的那份128万的账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陈璐8岁肾病手术费及康复费用,共计25万元】。
我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录音的最后,还有一段。
在一段长长的静默后,我妈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紧张:
“他爸,那剩下的17万……怎么办?”
我爸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存起来,给小伟以后娶媳妇用。”
“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跟陈璐那个丫头提!”
“咔。”磁带走到了尽头。
修理铺的老师傅看了我一眼,默默地递过来一根烟。
我摇了摇头。
我坐在车里,把那段对话倒回去,用手机的录音功能,一遍又一遍地翻录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片骇人的平静。
从今天起,那个渴望亲情的陈璐,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