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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结果是在大队部院墙外贴出的布告。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生活作风极端败坏”、“严重违反纪律”、“丧失基本道德人性”
一个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周觉和沈英的名字上。
组织上的处分决定也下来了:撤销一切职务,取消所有待遇,即刻下放至最偏远的劳改农场进行思想改造。
那些肮脏的勾当发生在暗处,死无对证,无法判刑。
但“下放劳改”四个字,几乎就等于判了另一种无期徒刑。
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
我抱着忘川,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看着。
忘川的小脸贴着我颈窝,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皮肤。
议论声像潮水,拍打着我的耳膜。
“……真没想到,周知青看着人模狗样,心肠这么黑!”
“沈英也不是好东西,亏我以前还觉得她斯文有文化……”
“可怜林茹嫂子,被蒙骗了这么久……”
“那孩子也是命大,逃过一劫啊……”
周觉和沈英被人从暂押的屋子里带出来,准备移交。
短短几日,周觉像换了个人,原本浆洗笔挺的中山装皱巴巴沾着污渍,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一刹那,爆发出淬毒的光。
沈英更狼狈,嘴里一直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孩子”、“胎记”。
就在经过我面前时,周觉猛地挣开了押送人员的手!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朝我扑来!
“林茹——!毒妇!是你!全是你设计的!你毁了我一辈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的手指曲张,带着癫狂的恨意,直直抓向我的脸。
惊呼声四起。
就在周觉即将碰到我的前一瞬,旁边猛地横过来一根粗糙的扁担,
“啪”地一声脆响,狠狠隔开了他肮脏的手!
是村东头的赵大伯,平时沉默寡言,和周觉这等“文化人”几乎没说过话。
紧接着,更多扁担、锄头柄伸了过来,将我护在后面。
平日里有些许口角、嫌隙的乡亲们,此刻却站在了一起。
“周觉!你还想干啥?!”
“畜生玩意儿!离林茹和她孩子远点!”
“败类!丢尽知青的脸!”
扁担头抵在周觉胸口,迫得他踉跄后退。
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嘶吼被淹没在众人的唾骂声里。
押送人员重新扭住他,粗暴地将他拖走。
沈英被另一人架着,经过我身边时,她似乎清醒了一瞬,
抬起浑浊的眼,死死盯了我怀里的襁褓一眼,
然后,她又低下头去,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叹息着,偶尔投来同情或钦佩的一瞥。
我轻轻拍着被惊醒后有些不安的忘川,转身,朝着村口去。
那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卡车,正突突地响着。
车斗里放着几件简单的行李,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驾驶室跳下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胸前别着新厂的徽章。
他小跑过来,客气又有些拘谨:“您就是林茹同志吧?厂里派我来接您。路上颠,您和孩子坐驾驶室吧。”
我点点头:“麻烦你了,同志。”
他把我的包袱拎上车斗,又帮我拉开车门。
我抱着忘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熟悉的村庄,低矮的土墙,蜿蜒的土路,以及远处那间承载了我几十年虚幻人生的屋子。
阳光有些刺眼,晃得那片屋顶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抬脚,踩上踏板上车,坐稳。
怀里,忘川咿咿呀呀地挥动了一下小手。
“坐稳了,林同志,咱这就出发!”小伙子利落地挂挡。
卡车抖动一下,沿着村口的土路驶去,越来越快,
将那些房屋、树木、过往,统统甩向身后。
风吹进车窗,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
路边的水渠哗哗流淌,反射着细碎的阳光。
卡车轰鸣,驶过扬尘的土路,拐上更宽阔的砂石道,朝着远方,一路向前。
我低头,蹭了蹭忘川柔嫩的脸颊。
她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纯然欢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