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这学期的优秀教师,你就别报了。”
年级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语气不容置疑。
我停下正给学生批改试卷的笔,看向他。
“为什么?”
“你老婆是咱们区的教育局副局长,指标这么紧张,你占一个,让别的老师怎么想?”
办公室里七八个老师,有的低头喝水,有的假装找书。
我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十年了。
我们班的升学率全校第一,最难管的刺头全被我带成了模范生。
可荣誉榜上,我永远是透明人。
我老婆总说,做人要低调,要给别人机会,让我为了她的仕途忍一忍。
“没问题。”我合上笔盖,“我不报。”
年级主任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我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不过主任,下个月的优秀教师全市公开课,你确定也让那个只会照书念的新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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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年级主任赵刚把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那个新人叫陈宇,是咱们区重点引进的人才,学历高,形象好。公开课这种露脸的机会,本来就该给年轻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谓的人才,是隔壁区教育局陈局长的亲侄子。
所谓的学历高,是个不知名大学的水硕。
至于形象好……
我瞥了一眼角落里正在玩手机的陈宇。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身名牌西装,看起来不像老师,像个卖保险的。
“而且,”赵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这事儿你老婆也知道,她都没意见,你有什么意见?”
又是林悦。
我心里冷笑一声。
“没意见。”我把批改好的试卷整理齐,“我全力配合。”
赵刚脸色缓和了些:“这就对了嘛。老宋,你有经验,这次公开课的教案和PPT,你帮小陈把把关。他是新人,不懂咱们学校的规矩,你多带带他。”
多带带。
翻译过来就是:活我干,课他上,奖他拿。
“好。”我答应得很干脆。
赵刚满意地走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只有隔壁桌的李老师,趁着接水的功夫,路过我身边,叹了口气。
“老宋,你这脾气……真是被磨没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不是没脾气。
是没必要。
这十年,我给林悦当了十年的垫脚石。
她从一个普通科员,爬到副局长的位置,每一次竞聘演讲稿,每一份政策分析报告,甚至她发表在核心刊物上的论文,哪一个不是我熬夜写出来的?
为了维护她“清正廉洁”的人设,我在学校不能争先进,不能评职称,连个优秀班主任都要拱手让人。
我也累了。
晚上下班,我刚进门,就看见林悦坐在沙发上敷面膜。
“回来了?”她眼皮都没抬,“我饿了,赶紧做饭。”
我脱下外套,走进厨房。
半小时后,三菜一汤端上桌。
林悦坐下来,尝了一口排骨,皱了皱眉:“咸了。”
“下次注意。”我给自己盛了碗饭。
“听说赵刚找你了?”她漫不经心地问。
“嗯。”
“那个优秀教师的名额,让了就让了。陈局长跟我提过,陈宇刚来,需要搞点儿荣誉傍身。你是老教师了,别跟年轻人抢。”
我筷子顿了一下。
“林悦,那个优秀教师的指标,原本是凭教学成绩评的。”
“教学成绩?”她嗤笑一声,“全区那么多老师,谁没成绩?关键时刻,还得看人情世故。陈局长马上就要退了,他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这时候卖他个人情,对我以后有好处。”
又是她的前途。
“那我呢?”我看着她,“我带的班全校第一,我教的学生拿了全市奥数金奖。十年了,我连个一级教师都评不上,就为了你的人情世故?”
林悦放下筷子,脸色冷了下来。
“宋哲,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公平?”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我要是不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能在这个学校待得这么安稳?你能有现在的生活?做人要知足!”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却陌生的脸。
安稳?
是指在学校被领导打压,被同事议论“吃软饭”?
是指回到家还要像个男保姆一样伺候她,听她颐指气使?
“你说得对。”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做人要知足。”
林悦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对了,”她在门口停下,“陈宇那个公开课,你上点心。陈局长很看重,别给我掉链子。”
我嚼着嘴里有些发苦的青菜,咽了下去。
“放心。”我说。
“一定让他终身难忘。”
后面半句,我没说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