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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租的房子是真正的“拎包入住”——开发商精装修,风格统一得像酒店客房。
米色的墙,浅棕的地板,白色的定制衣柜,
一切都标准、干净、没有个性。
我把带来的东西堆在客厅角落,突然觉得它们在这里格格不入。
它们属于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
“今天先这样吧。”李薇瘫在沙发上,“累死了。明天我再来帮你收拾。”
“不用了,你明天不是要加班?”
“请了半天假。”她说,“你这事比我那个破项目重要。”
我心里一暖,没再推辞。
晚上九点,李薇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纸箱和板材,
忽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
是房东。
我以为又是骂人的话,点开却是一段语气完全不同的语音。
“小陈呀,今天阿姨态度不好,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急坏了,女儿突然回来,我这当妈的……唉,理解一下阿姨好不好?”
“你看这样行不行,那两千块水电费我退给你,另外再补你一个月租金当违约金。”
“你拆走的东西呢,我也不追究了,但你能不能……别把这事发到网上去?”
“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在网上发东西,但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咱们私下解决,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复。
她在害怕。
害怕我把今天的事发到社交平台,害怕“黑心房东”的标签,
害怕影响她以后出租或者卖房。
这个时代,网络舆论是把双刃剑。
我打字回复:“东西我已经拆走了,不会复原。违约金按合同应该是三个月租金,水电费请退回。如果明天中午前到账,我可以不发到网上。”
几乎是秒回:“三个月太多了小陈,阿姨也不容易……一个月行不行?你看你拆了那么多,我修复也要花钱……”
我没有再讨价还价,只回了一句:“按合同来。明天中午12点前。”
然后关掉了对话窗口。
我知道她会妥协。
因为恐惧的成本高于金钱。
果然,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银行提示收到两笔转账:一笔两千,一笔六千。
我截了图,备份到云盘。
然后打开之前保存的聊天记录、录音文件、照片,
全部打包加密,存进移动硬盘。
以备不时之需。
李薇中午来了,我们一起吃了外卖,然后开始整理。
拆下来的东西大多数用不上了,只有几样小东西留了下来,
那盆绿萝,搬家中掉了几片叶子,但主干还健康。
我们把绿萝放在新家的阳台上,李薇给它浇了水。
“它会活下来的。”她说。
“嗯。”
下午我们去了家具城,买了一些必需品:新的窗帘,几张装饰画,一套床品。
结账时李薇抢着付了钱。
“乔迁礼物。”她说。
晚上,我们坐在新家的地毯上,点了香薰蜡烛,开了瓶酒。
窗外是这个城市永恒的灯火,车流像发光的河。
“说实话,”李薇喝了一口酒,“昨天看你拆房子的时候,我挺震撼的。”
我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旋转。
我说,“我心里其实一直在发抖。但我告诉自己,不能让她看见。一旦她看见我害怕,我就输了。”
“你赢了。”
我摇头,“我损失了时间和精力,还有一个住了五年的家。她损失了金钱和可能的名誉。我们都在失去。”
“但至少你拿回了该拿的,也让她知道了租客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也许吧。”我喝光杯里的酒,“只是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我付租金,她提供住处,合同到期,好聚好散。”
李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人性贪婪,而法律太远。”她说,“大多数人选择忍气吞声,于是贪婪的人觉得可以一直贪婪下去。直到遇见一个不愿意忍的。”
蜡烛燃到一半,蜡油积在杯底。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新的一周,我照常上班。